夜市灯如昼。

城隍庙前广场搭了灯棚，顶上牵绳系灯，一盏盏飞鱼灯、兔子灯隔着绣球灯嬉戏，灯影交叠，行人如织。

方圆三五里的街巷胡同，每隔五丈便支起了灯架子，竿上悬灯串串，高低错落，商铺门前花样更多，走马灯、琉璃灯、孔雀灯、金漆镂空灯，要多招摇气派就多招摇气派。

这处白日是年货大集，许是见东街牌楼的灯市热闹，临近小年也挂起了夜灯，老百姓就更爱在庙前广场聚着。

沈秀安挽着爹娘，缀着竹子笛子、长兴蕊儿，连带客院的石斛、叶襄，并刚从大理寺出来不多久的水生，一大家子呼啦啦涌上街。

宋轶洺因着牵扯到慎王，还被留在庄子和被抓的暗卫窝在一处，江亭那头尚未查到萧予恪，贸然把他送上去攀咬慎王府，落不着好，只能委屈他在庄子过年了。

水生同他说好，明日带吃食看他，而下跟紧了石斛，没甚见识地看着街上耍龙灯、打铁花、傀儡戏……惊叹连连，脑袋都要不够转啦。和笛子你方唱罢我登场般，“哇”声一片。

沈公子大方，晓得他们荷包瘪瘪，舍不得铜板，一人赏了一块碎银，全做今夜的花销，“今儿小年，都痛痛快快地玩儿！”

说罢，四下挤挤挨挨的，众人分作两三人的小队四散去逛，他要暗中的铁川跟着笛子了。

越热闹的当口，越容易有居心不良者浑水摸鱼，昔日的病弱瘦小哥儿，被他养得水灵，很是个要得上好价的小哥儿了，可得防着在大过年时出事。

沈秀安吩咐完，转头就见他爹黏着阿娘在买祈福牌，想挂到庙前街的三生树上呢，啧，这种小年轻的花样，他爹老大年纪也不嫌害臊的嘛他搂住胳膊抖了抖，不搅扰双亲的好兴致啦。

回身想唤一声竹子，见他又被叶襄拖走了，两人打打闹闹的，往套圈那儿走，嚷着要比比。

沈秀安直替小贩哀叹，叶大侠出手，那不得亏个底朝天啊。

“灵骁在叹什么？”

他倏地抬眸，没见着人，肩侧被人拍了一下，猛地抬手压住，转身，“捉到你了！”

身后人戴着青面獠牙的傩面，他愣了一瞬，就见对方揭下面具，露出章祐鹤含笑的眉眼，灯火映在他眼眸中，像碎了一池星子，星光拥一人，是他。

沈秀安扬起笑，眸中映出另一汪星池，“你怎么才来，好慢哦，他们三三两两地去，留我一个孤家寡人，凄凄惨惨……好生可怜的。”

章祐鹤浅笑着戳他酒窝，低头认错，“是，怪我来得迟了。”

“咳，安哥儿只顾与表兄说情，是不是也赏脸看看我？”两人斜后方，卓云清自下而上面具，笑吟吟看着他。

沈秀安随即撇下章祐鹤，抓起卓云清的手，“哇！美人揭面，好看，好看！清哥儿，你再戴上重来一遍，我保准两只眼睛都瞧得仔仔细细的。”

“沈小公子这张嘴呀，惯会哄人。”

沈秀安笑嘻嘻挽上阿晏和清哥儿，挤进人堆里，看浑身发光的木偶人和四下的人打招呼，赠糖果。

而后又揣着一兜鼓鼓囊囊的果子糖，吃一路小摊，什么烤羊肉胡饼、炸豆腐丸子、杏仁茶、煎灌肠、杂碎汤、炸糖糕和山楂锅盔……满街是热汤、炸货和甜食，从街口吃到巷尾，不带重样的。

尤其是咕噜咕噜冒泡的汤汤水水，热乎乎的一碗下肚，寒冬腊月都不觉着冻人啦。

沈秀安依老规矩，自个看着什么都想吃，浅尝几口，剩的全进了章祐鹤的肚子。

末了，撸着他恍似四五个月大的肚子，乐得直哈哈，还戏称他作娘子，嘴上没个把门。

隔壁有仰慕章郎君的哥儿女娘听了不乐意，阴阳怪气与他对上，他都不必开口，章娘子已歪头窝在他颈侧，做小鸟依人状，羞怯怯地配合唤他夫君呢。

沈相公遂挽着娘子朗声大笑。

“有辱斯文……”想是小娘子的兄长，忍不得说嘴一句。

话说一半，一把乌木扇欻地横在他跟前，“这位兄台，不知斯文何意？对别家小情侣评头论足，横插一脚，莫不是尔等斯文人家教养的哥儿女娘的做法？”

对方兄长脸唰地红了一片，那女子不依不饶待争个高下。

沈秀安几人已无心理会，“元琤哥！”“元琤兄几时回的？”

李元琤慢悠悠扇着风，瞥了眼身后，压低声道：“回家过节呀，安哥儿，咱们换个地说话。”

半盏茶后，诸人在茶楼雅间就坐。

李元琤身后跟着一温婉女娘，沈秀安瞪大眼好奇打量，“这……”他以为这女子跟适才挑事的是一波呢，竟跟着他们一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