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南下不过月余,便以雷霆之势,将盘踞多年的宛县大大小小的山寨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在半点没惊动吕严的情况下,由李元琤、李阔领路,携卫所千户追至隐蔽铁矿,连夜控制矿场的土匪和衙役,封了矿洞,接管账册和库房,救下被奴役的劳力。
又极快地理清官匪勾结的罪证,拿下柑唐府知府、同知、宛县县令等大小官员十数人,且随着案件查办深入,牵涉官员仍在不断增加。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折子几乎不曾断过,隔几日便有一道落在御前,像是在静水里砸的石块,越砸越深,越砸越惊。
豢养土匪、坑杀政敌,瞒报铁矿、偷铸兵器,私下练兵、交易胡马,私通西域部族……桩桩件件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简直骇人听闻。
萧予怀压根坐不住,自请南下。
然,被丞德帝以年节将近、阖家团圆为由,压下了。
天大的事都先搁一搁,待年后再议。
今岁的年关,有人过得战战兢兢,有人过得笑语盈门。
盛京百姓不知朝堂上的风云诡谲,喝了腊八粥,浸好腊八蒜,到了腊月二十前后,城里集市似雨后春笋,噗嗤噗嗤冒出了头。
年货大集摆在西城城隍庙门前广场,连着前后的街巷胡同延绵三五里,摆摊小贩挂上红艳艳的灯笼,连成一片红海,吃的蜜枣灶糖,贴的年画春联,唱的戏文杂耍,应有尽有。
老百姓赶着年前,一趟一趟买年货,手里有了闲钱也不吝啬给小娃娃们买根糖葫芦或糖人甜甜嘴。
东城皇城根下有内市,进出需验腰牌,卖的是高档货,什么古董字画、玉石珠宝、貂皮人参,甚至还有太监宫婢偷摸倒卖的宫中物件——许是贵人赏的,许是旁的法子得的。
但御赐之物怎好变卖,这等灰色产业,皇城司是要捉的,里头的门道多呢,有那囊中羞涩的公差,多在内市寻摸两趟,也够过个油水足的好年啦。
卫烽不差钱,对此睁半只眼,既松又紧,全看买卖的物件有没有牵扯进官司。
另有千步廊往南的棋盘街,南城的菜市口,西南方向胡人坊,各有各的集市和热闹,处处不一般,天天能逛不重样的。
夜里宵禁往后推,东街牌楼下有灯市,各式花灯、烟花摆满了一条街,有赏灯的,也有卖的,逢五逢十、正月里还有猜灯谜活动。
此处商贾云集,玩法一日一变,彩头逐日更易,今儿有绸缎庄东家豪掷千金赠一匹浮光锦,明儿有玉器铺掌柜不甘示弱添一枚和田玉扳指,花样百出。
商家挣个名声,百姓讨个喜乐。
沈氏产业铺得广,药材有人参灵芝,布匹有苏绣杭绸,玉器首饰琳琅满目,更有沈灵秀运来的海外奇货——沈小公子挑剩了,便送到牌楼铺面供他们凑份子。
而下,沈秀安扑在毛绒地毯上,左手西洋钟表,右手四方馆所制机械表,仔细研究两者区别,评头论足较高下。
沈玉翘扯着他耳朵,“不是说沈少东家在老家生意做得漂亮,养富了不知多少张口,怎么,不给娘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年关了,名下铺子田庄一大摞的账,沈玉翘起了心要哥儿掌事,日日拎着人查账,他回回能找着由头溜。
要么,就是在牌楼那,说是同掌柜商量灯会彩头,议着议着人就钻进人家的灯彩铺,捧起琉璃灯爱不释手。
要么,就借口想爹,挽着他娘给爹送爱心,一头扎进内市挑花了眼,至身后竹子笛子和铁川六条胳膊捧满了吃食物什方罢休。
再要么,说要挑节礼孝敬吴家长辈,准时准点等章祐鹤上门接人,白日年货大集,晚上灯市猜谜。
一个朴宁山人,一个拂云先生,嗐,又把自家的百年老参、波斯西珠给赢回来了,还有他眼馋许久的浮光锦,已是令绣娘赶工,去制年节的衣裙哩。
沈玉翘无奈笑笑,一巴掌拍在哥儿屁股上,“人多夸说你是活菩萨,怎在我这就做了讨债鬼,半点长进没见着。”
沈秀安睁圆了眼,“阿娘?我如何是讨债鬼啦,前些日子十余车的节礼进门,有自家产的醉千山果子酿,有别家赠的土仪干货、瓷器茶叶、黄酒云锦,都是赠我的呢!”
是他的面子呢!
他和阿晏在南街逛时,正巧赶上槐义表兄押镖,说是玉楼哥哥和乡亲们厚厚的爱,满街的百姓都看凸了眼,不敢信呢。
他还拆了坪乡特产桂花糖、蜂蜜梅子糖,投喂了一路缀在尾巴后面的小萝卜头,阿晏即兴赋诗一首,明夸农家乐,暗赞菩萨心,四下都在传唱叻!
如何是没得长进?
沈玉翘戳了戳他眉间痣,“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