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下,一行人抵达盛京永定门下。
到时恰逢落雪,下得又密又紧,路面积了半尺深的雪。
冬日天醒得慢,眼下仍黑沉沉的,五城兵马司的公子哥瘫在摇椅上,捧着暖手炉打瞌睡,守城兵卒指挥着征调的民夫,扛着铁锹清扫积雪。
丁小武裹着厚棉袄,双手缩进袖孔,隔着衣裳捏铁锹,一铲子下去,雪层只伤了个皮毛,瞥了眼舒坦似大爷的兵马司小甲,伏地做小不敢言。
小甲官虽小,出身实在好。
丁小武长叹一息,蹦跶两下,继续咯吱咯吱踩着雪清扫,“辛苦大伙加紧叻!城门一会就开,地上湿漉漉的,有个滑倒摔伤的,可不好赔。”
说罢他猫着身躲远了点,寻个偏僻地偷会懒。
一片寂静中,有马蹄声自雪幕深处响起。
丁小武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领头的哥儿披着缀满珍珠的杏黄大氅,身下的骏马通体赤色,四蹄踏雪,额前挂着一串璎珞,马背搭了白色厚绒毯,垂下的穗子系着铜铃,叮铃当啷响。
他心有所感,脚不僵了,手不冻了,一路跑着迎上前。
果不其然,踏雪马上金尊玉贵的漂亮哥儿,非沈家小公子莫属,除了他,哪个有闲心闲钱给马儿打扮得这样金贵嘛。
丁小武挥挥手,“沈公子——”
沈秀安长睫毛上粘了一层薄雪,说话哈着白气,困得眼皮子直缀,只一心回家怕在城外遇险才连夜赶路,而下已撑不住了。
踏雪马险而又险地避开人,擦着丁小武的肩滑过,他怒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不要命啦!雪天路本就不好,伤了你便算自个倒霉,害本公子摔个人仰马翻,丢了丑,你吃罪得起吗?!”
一夜没合眼,偏偏撞这当口,小纨绔半点没客气地数落。
丁小武却不怵,小公子不高兴骂两句罢了,他皮糙肉厚打不坏,更骂不坏,哪有沈财神手指缝漏的赏银香。
他笑了笑,“小公子,是小的啊。”
“你哪位?不认识。”
“守城的小武,丁小武啊,公子。”
名字倒熟,沈秀安微微俯身,“哦,是小武啊,伤着了?”
“没伤,没伤,小公子的骑术甚好,踏雪马腾——”丁小武蹦一蹦,擎着手做比划。
沈秀安不耐烦地举起满是裂口的黄金链鞭,“啧,少拍马屁,开给本公子开城门。”
这丁小武哪敢做主。
他瞥了眼身后的大部队,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练家子们,一车车捆扎结实的货物,还有望不到底的被缚着手脚的胡人和蛮汉,最后面的将军府府兵。
竖起大拇指,真心佩服,拍马屁的声响都大了,“哟,小公子威武!这一车车的,都是大将军的添箱和节礼吧。我就说您肯定剿得成匪,他们在赌坊开了赌局,都不信,只我随章郎君押您赢呢!”
“嗐呀,这下小的可赢大发啦,多亏小公子,小的今岁能过个好年,哎呀,小公子果真是财神爷来的……”
沈秀安眯着眼横过去,丁小武倏地收声,点头哈腰替他牵马。
“小公子,时下民夫们正扫雪呢,城门也未开,不若同后头几位爷在岗亭歇歇,小的回城替您报个信,请您家里头来接?”
沈秀安点点头,转身朝马车唤了声,“江叔,城门没开,咱们在岗亭歇歇,此处当安全啦,正好打个盹。”
话音落下,他丢给丁小武一锭银子,熟门熟路地骑马过去守城兵卒歇脚的岗亭,还把打瞌睡的兵马司小甲惊得翻了手炉。
卯时正,城门开。
两道身影站在正中央,头顶、肩上积了一层雪,雪化了,肩头湿漉漉一片,颇有点不体面。
然李随桉和沈玉翘哪顾得上,时辰一到便往城外奔,让开中间过道给百姓通行。
百姓可不走,仰着脖子就爱挤在两侧瞧好戏,嘴里叽里咕噜,指着那边浑身乱糟糟的土匪评头论足。
沈秀安将链鞭丢给竹子,连跑带扑扎进阿爹怀里,额头磕在他肩窝,“爹!我回来啦,幸不辱命啊!”
李随桉将人推开些,仔仔细细打量遍,确认哥儿没受伤,便板着脸,抬手想给一记栗子敲,末了却挨着发丝轻轻落下,摸了摸脑袋,“不省心的东西,还挺得意的?”
“晓不晓得我同你娘,快两个月没睡好觉?”
哥儿一拍屁股,潇潇洒洒去当他的大侠,他和夫人守着空荡荡的宅子,日夜悬着心,担惊受怕的,唯恐吕严一不做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