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

正中支起了一个炭火炉子。

炉火不时噼啪响，间或迸一两颗火星子。炉子上架着铁丝网，再上头搁着紫砂壶，边上半圈烤地瓜、半圈烤橘子。

沈秀安和沈树根一家，算半个客的章祐鹤、石斛，以及何家祖孙仨均在。

王伯、郑芳汀和凤喜几人尚在外屋忙活。

笛子有点轻咳，沈秀安下巴垫在他头上，给他顺心口。

气氛微滞，半屋子人蔫蔫的，各有各的心思。

沈家四口都是口舌笨的闷性子。

何家人冬至难团圆，少了当家做主的爷俩，想着人在狱里挨冻，她们在外面喝蜜也比黄连苦。

石斛忆起把自己养育大、亦师亦父的恩师，嘴角耷拉，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到嘴边，又咽回去，来回倒腾打转，终是憋了回去。

恩公已是为救他得罪了公主，落得这般境地，旁的……怕力不能及。

便是能及，他如何还有脸求？

他心中百转千回，几番纠结，尽数落进章祐鹤眼睛，一丝一毫不曾放过。

章祐鹤捏捏掌心，视线回落在沈秀安身上，取了个橘子慢慢剥起来，忽而，轻轻“啧”一声。

沈秀安原在看炉子里的火苗，眼神飘忽，心里空落落的。

蓦地被章祐鹤绵软的、拖长的尾音，吸引了心神。

他偏头，“嗯？伤口又疼了？”

章祐鹤不在意地摇摇头，“不妨事，许是沾了橘子的酸汁……”

他剥下两瓣橘子递到沈秀安嘴边，“灵骁不要不开心了。”

笛子唰地抬头，“砰”磕到了沈秀安下巴，“公子不开心？！”

他竟没察觉，还得是夫子心细。

“公子，谁惹你不高兴，咳咳……笛子去揍、咳……他。”他晃晃拳头，自觉跟铁川扎了几天马步，练了几天拳脚，便打架无敌手啦。

有敌手亦不怕，谁敢欺负公子，他敢拼命的！

沈秀安咽下橘子瓣，揉揉下巴，“你可歇歇吧，就你，一步三咳的……打架？碰瓷我倒信。”

“那我就碰瓷……咳咳，公子，什么是碰瓷啊？”

“……算了，不是好事，你莫学。”

“哦。”

……

沈秀安突然一声吼，“都给我打起精神！一个个，蔫啦吧唧的，怎么，我缺你们吃短你们穿啦？而下药铺生意红火，过节该是好好庆祝才对，都苦丧着脸，嫌钱多盼歇业不成？！”

“凤喜，翠喜——你们在院里支个烧烤架，咱们烤肉喝酒吃！”

“哎！”

两人得了吩咐，登时忙乎开了。

“趁这工夫……笛子、穗哥儿、咸哥儿、甜姐儿，你们几个娃娃在私塾上了几月的课啦，今儿本公子考考你们，若答得好……”

他停顿片刻，摸了摸腰间，身上并无钱袋，也懒得动弹进屋拿，便往头上取了颗小巧的绿松石，“就一颗，你们谁拔头筹便给谁，由你们章夫子评。”

沈树根喃喃，“这如何使得？”

沈秀安觑一眼他，“少管，我说使得就使得。”

“……”

行吧。

他只是觉得，这帮孩子里，独穗哥儿读书久，不是教自家孩子白占便宜么？

而沈穗儿目光灼灼，倒不是为宝石，只为头筹。

他爷想错了，自己虽开蒙更早，头一两月还占优势，眼下已被赵小豆蒙头赶上啦，小豆若在，他不定能占到便宜呢。

他怯怯抬手，“灵骁哥哥，喊小豆来吗？”

他想跟小豆比。

沈秀安无所谓，“喊呗。铁川——跑一趟赵家把小豆小满抱来玩！”

只听“咻”一声从耳边掠过，门口有黑影闪过，须臾间又恢复平静。

沈秀安见铁川去接人，向上抛了抛绿松石，狡黠的目光望向章祐鹤，“阿晏，交给你负责哦，公平公正。”

章祐鹤侧身作揖，“是，小生定不负公子……”

“？”

“……之托。”

他故意把前头半句拉得老长，目光细细在对方脸上逡巡了一圈，见其疑惑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染上绯红，方慢慢吐出最后两字。

且音极低，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换个人听来，仿若在说什么海誓山盟的情话，偏沈秀安心大如斗，闻言哥俩好地拍拍章兄弟的肩，“就知道阿晏有谱！”

“……”

章祐鹤轻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故而，错过了沈秀安故作镇定地收回手后，被烫似的往耳根摸了下，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窘迫与不自在。

不多时，铁川一左一右携两孩子到了。

夜深，张春分到底不放心，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跑着来，晚半盏茶。

她到时，小豆几人已经在答题了。

豆子聪慧，穗哥儿读得早，章祐鹤有意教他俩明岁童生试下场练练胆。

是以，给他俩的题，往深了出。

笛子和凤喜翠喜一道比算术，咸哥儿甜姐儿练字背诗。

章夫子将公平公正做到了极致，考卷因人而异，打分视卷而定。

得最高分者，可得绿松石一枚。

章祐鹤殷切看向出资的金主，像在问他此般安排可否满意。

沈公子满意极了。

在朗朗背诗声，笔尖刷刷声中，他左手冬酿酒，右手烤鸡翅，大快朵颐。

他还热情同沈诚哥干杯，招呼赵家嫂嫂吃串，“爽快，爽快！春分嫂嫂，你别客气呀，快尝尝。小豆答题呢，你搁他边上站着多吓人，小满，你喊你阿娘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