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大,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不知哪处吹开了一条缝,刺骨的冰寒,似银蛇吐信,悄然潜入,一点点攀上不小心露在外面的皮肉。
黏哒哒的,阴冷,入骨。
冷。
钻心的冷。
沈秀安打了个哆嗦,手嗖地缩回被窝。
犹嫌不够,在榻上翻滚两下,腿也缩起,将丝棉被卷到身下,浑身裹得比毛毛虫严实。
眼下铺子生意不愁,天日渐冷了,他又做回成日躲在被窝的懒哥儿。
屋里银骨炭烧得旺,凤喜翠喜夜里隔一时辰便轮流过来看眼,拨一拨灰,添一添炭,不曾断过。
屋中央搬了张小塌,笛子盖着同款丝棉被睡得香,暖烘烘的。
他身子骨弱,别的屋里可不敢像沈秀安这般舍得烧炭,便被特许挪到这屋睡。
笛子梦呓中咂巴嘴,从来没过过这么暖的冬节。
可沈秀安仍嫌冷。
他迷迷糊糊腾空跺了跺脚,骂了句什么,又像冬日失去母兽厚实绒毛庇护的小兽,不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真的有点想念盛京家里的炕了。
不像南地的床榻,就一破木板子,垫几层棉被都嫌不够,湿冷的寒气仍无孔不入,阴恻恻往人骨头里钻。
沈秀安睫毛颤动,不甘愿地转醒,眼神空洞洞往上望床顶。
恹恹的。
心里一片冰凉,胜过窗外风雪。
刚落过一场雨,天色昏沉。
他睡懵了,不知眼下几时,只觉这一夜格外漫长。
“笛——咳,咳嗯,笛哥儿?几时了,今日想翘早课?”
果然,他就说哪有小孩爱读书,数九寒天、刮风下雨不停的,翘课才符合孩子心性嘛。
笛子翻过身面朝公子,眯着眼睛开口:“公子,今儿冬至,休沐。”
“冬至?”
凤喜正好推门而入,答他:“是呢,今儿冬至,公子待会想吃什么馅的汤团啊?”
汤团?
沈秀安撇撇嘴,恍恍惚惚想,冬至不该吃饺子么?
他爱吃番柿牛肉馅的。
而今已有暖房种菜的技术,反季的番柿价虽贵,寻常百姓吃不得,他家饭桌上却不见少过。
昔年冬至,他一口番柿牛肉饺,一口菘菜猪肉饺,一口鸡蛋虾子饺……能连吃十来只不重样的。
沈秀安闭眼想象那滋味,被冷风吹一激灵,打碎了旧梦,“凤喜,你给把窗户关上,昨儿没关严实,走风呢。”
窗子没关好么?
凤喜虽疑惑,仍答应一声,走去窗边瞧,“咦?公子,窗子关紧了,牢着呢?”
“那就窗纸破洞了?”
“也没呢。”
“……胡说!就是有冷风,嗖嗖的,刮人疼。”
他鼻子堵在被子里,闷闷的,骂人的话听来也不凶,倒像虚张声势,“你是不不长眼?换个眼亮的来,给我把窗子修好!冻得人睡不着……”
“瞧瞧,我都躺这么久了,天还没亮,这破地方夜里忒熬人!”
他气得踩了踩床板。
奈何底下垫得厚实,半点响动也没。
凤喜失笑,“公子,巳时末啦。适才下了雨,乌云遮了日头,您才觉着黑。”
她将帕子在热水里浸透,拧得半干后行至塌边,替沈秀安擦脸暖手,“公子定是不适应南地的天气,小石大夫说两地气候差得多,咱们坪乡这边过冬就是这般的。”
边说边擦干净沈秀安的手,取来蛇油膏替他抹在冻瘃部位轻轻抹匀。
只怪沈小公子的手太嫩,前头章祐鹤早提醒晚提醒,擦了许久的手脂也没用,千防万防,照样长了瘃。
前阵子一觉睡醒,冻瘃像春日的梨花,一簌一簌地冒头。
冷时疼,热时痒。
沈秀安看着突然变丑八怪的手,惊得不敢认,若换成旁人的手放他眼皮子底下,难受成这样,他非剁了不可!
“啧,凤喜儿,你重点,重重地涂!”轻了痒。
擦药膏的工夫,笛子已麻溜爬起了。随后,沈秀安在他俩的伺候下起身。
他坐在梳妆台前,目光空荡荡,散漫地挂在窗棂上,心想:蛮冷的呀,怎么没破口和裂缝呢?
他忽又变得焦躁,屁股底下针刺一般硌得慌,一扎一扎,不致命却要命。
银骨炭烧得噗呲响,也变得烦人。
好半晌,他嘟嘟囔囔,“今儿冬至……眨眼就腊月了,盛京还没来信吗?”
凤喜一时没意会,直愣愣道:“前头寄来了呀,夸公子事办得漂亮呢,沈管事他们被抓,事事都极有条理……”
还说果真是乡下庄子锻炼人,早该教沈秀安回乡经经事了。
——这话凤喜不敢说,噎住了。继而后知后觉地想,公子问的许不是关于铺子生意的信。
沈秀安胸口塞了团厚棉花,直堵到嗓子眼,只好重重从鼻腔吐出一口气。
腊月就不好赶路了。
同一时间,西跨院书房。
章祐鹤搁下手中厚厚一叠信,捏了捏鼻根。
信是盛京来的,出自不同人的手,有三封。
一盏茶后,他复又拆开信,把信纸一张张挑出来,提笔圈圈画画,尽量将相关的事联系到一处,一点点拼凑出猜测的、自认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随后,他知这个年节,灵骁回不去了。
他垂眸拧眉,几个吐纳之后,起身将拢好信丢入炭盆。
信纸触到正烧得红旺的炭火,立时卷了灰边,火舌一点点舔上来,字迹一点点被吞没。再是第二封、第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