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日头渐渐毒辣。
章祐鹤左手提箱笼,右手执扇,在书肆门口不住张望。
特意穿了昨儿那身。
连夜洗的,自客栈赶到南街书肆,日头一晒,晨间沾的那点露气早蒸干了。
眼下却有些汗湿,他尽量站在阴影处纳凉,徐徐扇风,以免见了人显得狼狈。
沿街有推车叫卖的豆儿水、酸梅饮,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寻了一处干净的小摊,买两份雪泡豆儿水。
豆儿水用竹筒装着,每份有一颗憨态可掬的食铁兽??形状的糯米球,外用竹叶包装,颇具巧思。许能得他的眼。
怎奈约好的人久等不至,豆儿水都捂热了,晃眼转到午时。
书肆掌柜见了,“记恨”他昨日高价卖孤本藏书的手抄册,说了句风凉话,道哥儿一时兴起的话做不得准,他想凭好颜色攀高枝呐,怕是妄想。
“……”
别说,此言如锥,直刺肺腑。
章祐鹤叹口气,在隔壁面摊点了份槐叶冷淘,简单几口落肚,到镇口拦车往乡里去。
雪泡豆儿水化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膜,不大好看了。
赶了一路,汗涔涔的书生郎,衣领湿了一片,也很有些狼狈了。
沈秀安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章祐鹤,张了张嘴,“啊……”
又忘了。
其实也不算,上晌凤喜唤他起身时提了醒的,但他想睡懒觉嘛,这样热的天,躲在有冰鉴的屋里睡大觉才爽快,他连朝食都是笛子端来在榻上用的。
后头睡不住起了,想说再赶去人家或许早走了,就算啦。
这不,昨儿酒多,一行人用过午食,领着小豆小满,想去他家摘李子泡酒。
哪成想半路碰上了章祐鹤。
他扬着笑脸,殷勤往前凑了凑,“嘿嘿,漂亮郎君好久不见啊,一日不见如隔三年。”
章祐鹤语气幽幽,“公子认得我?”
“哈哈,小郎君这话说的,这地界读书人少,漂亮郎君也少,漂亮读书郎就更更少啦。瞧瞧,这么俊俏的郎君,打眼一看就是你!”
“……”不容易。
章祐鹤垂眸,唇角轻轻一抿,音色更低了,轻飘飘地落进沈秀安耳中,莫名听出几分委屈。
“难为公子还认得,这般好记性……巳时未赴约,想是小生会错了意,此番寻来,倒显得不识趣了。”
沈秀安目光闪躲,手心沁汗,哪能承认自己就是为睡懒觉爽约了,“那个……哈,昨日说的是‘酒时’嘛!”
“对,酒时,就是酒水好的时候呀,待李子酿好了,有缘再会嘛。你看,我们正要去摘李子酿酒,多巧又遇上,天大的缘分啊!”
“走走,漂亮郎君莫生气,我请你喝酒嘛。”
沈秀安说通了自个,半点不心虚,上手要拉章祐鹤一道走,“大热天怎还拎个箱笼?你来探亲呐?”
章祐鹤避开他的手,递上豆儿水,“这不是昨日听公子说想看拂云先生的话本,特地带了几册,本欲讲给公子听的……”
“拂云的话本?新的?”
“嗯,想来小生多事了,公子许没那般想听……”
沈秀安急急攀上他手腕,生怕人收回去,“想的想的!”
“豆儿水也给我的?”
“嗯,凝了霜不好看,扔了罢,免得污公子眼。”
沈秀安是有些嫌,但在场人多啊,雪泡豆儿水,于农家小孩而言,多稀罕的东西,“别啊,多好看的豆儿水,笛子、小豆小满喝,甜甜嘴。”
多好的法子,既不浪费人心意,又能让三小孩一饱口福。
“凤喜、铁川,咱们不喝,咱一会喝梅子酿,书生郎也喝!”
自酿的李子酒需得等上两三月,他们喝的是酒肆买的。
章祐鹤眸中含笑,无奈摇了摇头。
沈秀安一向风风火火,想到哪处是哪处,说好了要摘李子,小豆小满巴巴盼着献宝,他不愿拂了好意,转头听说新话本的事,又迫切想知后续。
于是乎,赵家院里,铁川负责爬树摘果,凤喜在低处摘,笛子领俩小孩在一旁又捡又洗,沈秀安嘛,躲在堂屋指点江山,顺道听书生郎讲故事。
好不快哉。
下晌,他们摘了满满两大框李子回。
沈秀安尝的酒多,但不曾亲自酿制过,约莫晓得大概,具体怎么制得试。
其余人更是抓瞎,纷纷看他。
“这般,多做几样,脱核的,不脱核的,用黄/冰糖的,用绵白糖的,一层果子一层糖,烧刀子没过李子……对了,记得往李子上划几个十字花刀。”
“哎!”
凤喜几人依他吩咐,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开始在院子里酿酒。
沈秀安看得手痒,也拿了一小坛,撸起袖子挑挑拣拣,破相的不要,表皮颜色不均的不要,太大的不要,太小的不要,十中取一,方挑了一坛好果子。
依次放李子和冰糖,倒也觉出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