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暑宴过后的第七日,辰时刚过,卫明珠的帖子便递进了紫霄宫。
帖子是洒金粉的玉版笺,字迹灵动飞扬,墨里还调了隐隐的茉莉香粉。开头先问了安,随即兴致勃勃的写道:“……闻京西大相国寺后街,近日有南边来的杂耍班子,演‘绳伎’与‘幻术’极精妙。又新开了家‘漱玉轩’,专卖江南来的点心茶食,其‘水晶芙蓉糕’与‘蟹壳黄’堪称一绝。明珠斗胆,想邀国师姐姐同去逛逛,散散心,也尝尝新鲜。若蒙应允,巳时三刻,朱雀门外,‘停云车马行’前静候……”
沈栖梧看着帖子,看着她很自然的叫她‘国师姐姐’而不是‘国师大人’,指尖在那句‘散散心’上顿了顿。她确实有好长时间未曾踏出宫门一步了,钦天监的事务按部就班,星象记录里北方那片晦暗正缓慢消散,唯有井宿分野那片灰翳,似有若无,总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出去走走,或许……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是夏日特有的,明晃晃的亮白,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清晰的光络,空气中拂动着隐约的燥意。
“青荷。”她放下帖子,“备车,简便些。去回话,说我会准时到。”
青荷有些惊讶,但立刻应下,“是,大人。可要再多带两个人?”
“不必,你跟着就好。”
巳时三刻,朱雀门外。停云车马行前,卫明珠早已等候在此。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夏衫,配月白罗裙,梳着俏皮的飞天髻,簪一对点翠蝴蝶簪,立在马车旁,明艳得像一朵迎日的向日葵。见沈栖梧只乘了一辆青帷小车,带着一名侍女前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提着裙摆小跑过来。
“国师姐姐!”她声音清甜,笑容灿烂,“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嫌外头嘈杂不肯出来呢。”她亲热的挽住沈栖梧的手臂,又对青荷笑笑,“青荷姐姐也辛苦了,今日我做东,定让国师姐姐玩的尽心。”
沈栖梧被他感染,唇角微微扬了扬,“有劳卫小姐费心安排。”
“叫我明珠就好。”卫明珠挽着她上了自己那辆装饰华美却不过分招摇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暑气。车厢内宽敞舒适,小几上已备好了冰镇酸梅汤和几样精巧点心。
“我们先去大相国寺后街看杂耍,午时去漱玉轩用点心,下午若还有精神,便去琉璃厂那边逛逛,新到了好些有趣的西洋玩意儿……”卫明珠兴致勃勃的规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国师姐姐整日看星星,也还该看看这人家烟火是不是?”
马车缓缓行驶,透过纱帘,街景依次展开。商铺旗幡招展,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植物香气,脂粉味,、尘土气,鲜活而喧腾。沈栖梧静静地看着,十年山居与目前的宫闱生活,这般的市井景象,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心里那点滞涩感,在这勃勃生气中,似乎也被冲散了些许。
大相国寺后街果然热闹非凡,杂耍班子圈了块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少女在高索上翻飞如燕,有艺人吞吐烈焰,引得阵阵惊呼喝彩。卫明珠看的津津有味,不时扯着沈栖梧的袖子惊呼。沈栖梧站在稍外围,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处略高的台阶上,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轩辕逸,正兴奋的指着场中喷火的艺人,手舞足蹈。而他身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的看着场中,与周遭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正是轩辕凌。
他今日未着亲王服饰,只一袭普通的石青色暗纹直襟,发束玉冠,打扮的跟寻常的世家公子无异。可那通身沉峻冷然的气度,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醒目。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目光微转,朝栖梧这边看过来,四目在空中短暂的相接。
沈栖梧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致意。轩辕凌也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陌生人。
卫明珠也看到了,兴奋的低呼,“呀!是凌王殿下和十二殿下!”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脸颊微红,却又碍于矜持,只遥遥福了一礼。
轩辕逸眼尖,已经看见了她们,立刻在那边挥了挥手,一脸灿烂的笑容,张嘴似乎想喊什么,被轩辕凌侧目看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只笑着点了点头。
一场偶遇,各自心安。沈栖梧收回目光,继续看场中的表演。只是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方才与轩辕凌视线相触的刹那,心口那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看完杂耍,已近午时。日头愈烈,街上热气蒸腾。卫明珠脸上已看见细微的汗珠,却兴致不减,“走,国师姐姐,我们去漱玉轩,那儿凉快!”
漱玉轩是间临河的两层茶楼,装修清雅,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道杨柳与往来画舫。卫明珠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要了二楼一间临河的雅室。室内果然凉爽许多,冰盆里镇着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气。
点了几样招牌点心并一壶上好的龙井,卫明珠便倚在窗边,指着河景与沈栖梧说笑。沈栖梧静静地听着,偶尔的应和,那水晶芙蓉糕入口清甜细腻,蟹壳黄酥香扑鼻,确实可口。只是几口茶点下去,先前被街市喧嚣短暂压下的不适,又隐隐泛了上来。额角隐隐作胀,手心也有些潮热。
她只当是天气炎热,并未在意。
“对了,国师姐姐。”卫明珠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你观星那么厉害,能不能悄悄帮我看看,嗯……就是……那个……”她扭捏了一下,脸更红了,“看看姻缘?”
沈栖梧失笑,她是能测运,但不会轻易去给人测运,想到什么,随即轻轻摇头,“星象示大势,不主个人私情。况且命由己造,非星轨可定。”
“哦。”卫明珠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就不看,反正……反正我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说着,眼神又不自觉的飘向窗外,仿佛想透过重重屋宇,看到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雅室门被轻轻叩响,伙计送上一道新点的“杏仁豆腐”,卫明珠转身去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沈栖梧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有人用重锤在她后脑狠狠敲击了一下,眼前所有的景物,卫明珠鹅黄的衣衫,伙计托盘上白嫩的豆腐,窗外粼粼的河水——瞬间扭曲、旋转、变色。耳畔若有的声音也骤然拉长变形,伙计的招呼声,卫明珠的笑语,窗外的市井声……全都搅成了一团尖锐的噪音,直往脑子里钻。
“国师姐姐?”卫明珠接过杏仁豆腐,回头,正看到沈栖梧一手撑住桌沿,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连唇上的那点淡红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透明的苍白。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姐姐?你怎么了?”卫明珠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慌忙上前扶住她。
沈栖梧想说什么,可喉头被一股骤然升起的腥甜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越来越黑,卫明珠惊恐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空,那股从清晨便停留的滞涩与燥热,此刻化为了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心口处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疼痛。
“青荷!青荷!”卫明珠尖声叫起来。
青荷一直候在门外,闻声冲进来,见状也吓得魂飞魄散,“大人!”
沈栖梧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姐姐!”
“大人!”
混乱的惊呼声中,雅室的门被“砰”的一声大力的推开!
一道石青色的身影疾步闯入,带着屋外的热风与紧迫的气息。是轩辕凌,他身后跟着一脸惊愕的轩辕逸。
轩辕凌的目光在触及倒在桌边,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似乎溢出一缕刺目鲜红的沈栖梧时,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在楼下,他便隐约听见楼上卫明珠变调的惊呼,心中莫名一紧,不及细想便冲了上来。
“怎么回事?”他声音沉冷,一步已跨到近前。
“殿、殿下!”卫明珠如同见到了救星,语无伦次,“国师姐姐……她……她突然就……”
轩辕凌已无暇听她说完,他俯身,极快的在沈栖梧鼻下探了探,呼吸微弱急促。再触她额头,滚烫,又瞥见她胸口沾染的暗红,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十二弟。”他头也不回,“立刻去最近的医馆,把坐堂大夫“请”来,要快!”
“是!七哥!”轩辕逸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