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霆!”轩辕凌又朝门外低喝。他的亲兵统领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外。
“在。”
“清场。二楼雅室全部清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调我们的人过来,守住楼梯口。”
“遵命。”
一连串的命令干脆利落,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场面。卫明珠和青荷被他气势所摄,一时都忘了哭。
轩辕凌这才重新看向沈栖梧。他眉头紧锁,伸出手,似乎想将她扶起,却又在指尖触及她肩头时顿住。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常服,此刻被冷汗浸透,贴在单薄的肩胛骨上,更显脆弱。那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唇边刺目的血痕……与他记忆中祭坛上从容、棋局前沉静、甚至为他疗伤时专注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的刺入他向来冷硬的心房。
他不再犹豫,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稳稳扶住她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是军旅中搬运伤员的利落,力道却带着难以茶觉的克制与……轻缓。
“去里间榻上。”他对青荷道,声音依旧沉冷,却不容置疑。
青荷慌忙引路,漱玉轩的雅间设有软榻,供客人小憩。轩辕凌将沈栖梧小心的安置在榻上,让她平卧。卫明珠已拧了湿帕子过来,想给她擦汗,却手抖的厉害。
沈栖梧接过帕子,用干净的里侧,极快的在沈栖梧的额头,颈侧擦拭了几下,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却莫名给人一种全神贯注的凝定感。擦完,他将帕子丢回水盆,再次执起她的手腕。
三指搭上脉门,脉象浮数急滑,寸关尺皆乱,尤其是寸脉,搏动如豆,滑而欲脱。更深处,那丝他曾在北境重伤士兵身上感受过的、阴郁粘稠的滞感,隐约可辨。
郁结化火,心脉受灼,外邪引动,来势汹汹。
他不懂高深医理,但这脉象的凶险,他能判断。
“去要烈酒,最烈的烧刀子。再要大量干净白布,煮沸晾温的清水。”他头也不抬的嘱咐,是对着空气说的,但周霆就在门外应了声“是”。
卫明珠看着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看着他搭在沈栖梧腕间稳定如磐石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黑,忽然觉得,这位总是遥不可及的凌王殿下,此刻身上有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掌控一切混乱的力量。
轩辕逸很快拽着一位气喘吁吁的老大夫回来了,老大夫吓得面如土色,被轩辕凌一个眼神扫过,立刻噤声,战战兢兢的上前诊脉。
“……这位小姐是急火攻心,兼有暑热内闭,邪毒壅滞心包……”老大夫哆哆嗦嗦的说着术语。
“说治法。”轩辕凌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老大夫冷汗直流。
“当、当务之急是清热开窍,平肝熄风、稳住心脉……小老儿先开一剂安宫牛黄丸化水灌服,再施以针灸……”
“用最好的药,你开方,我的人去抓,你施针,我看着。”轩辕凌一句废话都没有。
老大夫哪敢不从,连忙写方子,又拿出银针。轩辕凌就站在榻边,目光沉沉的看着老大夫施针,每一针落下的位置深浅,他都默默的记下。期间沈栖梧又呛咳了几声,唇角溢出更多的血沫,轩辕凌立刻用温湿的白布轻轻拭去,动作快而稳。
卫明珠和青荷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揪心的看着。轩辕逸也守在门口,小脸绷的紧紧的。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市井声依旧喧闹,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雅室内只有老大夫紧张的呼吸声,银针极轻微的破空声,以及沈栖梧微弱而不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汤药和针灸起了作用,沈栖梧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散乱。脸上的死白也稍稍缓了一点,虽无血色,却不再透明的吓人。
老大夫抹了把汗,颤声道:“暂、暂时稳住了……但但此症凶险,须得精心调理,不能再受刺激,需静养……”
轩辕凌没说话,只是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人。她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淡青的阴影,眉心依旧蹙着,但似乎此刚才松了一些。
他伸出手,用手背再次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没那么灼人了。”
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的放松了一毫。这时,周霆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府里来报,宫里似乎听到了些风声,已有人往这边来了。”
轩辕凌眼神微冷,他看了一眼沈栖梧,又看了一眼吓的不知所措的卫明珠和青荷,迅速做出决断。
“青荷。”他道:“你随车护送国师回紫霄宫,周霆,你带人护持,避开正街,走西侧巷路。回宫后,立刻闭门,除太后所遣太医,任何人不得擅入探视。”
“是。”青荷周霆轻声应道。
“卫小姐。”他又看向卫明珠,语气稍缓,“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国师偶感暑热,当街不适,我与十二弟恰巧遇见,当街送回。其余细节,不必多言。”
卫明珠连忙点头,“明珠明白。”
“十二弟,你送卫小姐回国公府。”
“好!”
安排妥当,轩辕凌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未醒的沈栖梧。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与平日的清冷自持,仿若云泥。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老大夫道:“你随我的人去取诊金。今日之事,若透出半字——”
“不敢!小老儿万万不敢!”老大夫噗通一声跪下。
轩辕凌不再多言,大步走出雅室。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仿佛从未来过。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滚烫的触感,和那抹刺目鲜红的视觉余烬。
漱玉轩外,市声依旧,阳光刺眼。
一场骤然而至的急病,一次猝不及防的街角相遇,将这看似平静的夏日,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