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沉吟一瞬,道:“紫霄宫清寂,卫小姐若不嫌无趣,得空时可来坐坐。只是星象深奥,栖梧所学有限,恐要让小姐失望。”
“不会不会。”卫明珠喜出望外,眼睛弯成了月牙状,“能去看看紫霄宫的观星台,我就心满意足了,那我过两日便递帖子来!”
正说着,那边主殿廊下忽地传来一阵拔高的喧哗哄笑。只见几位世家子弟围在一处行酒令,声音颇大。瑞王轩辕明也在其中,正举杯与一位郡王对饮,面色有些泛红,笑声有些恣意。
卫明珠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小声道:“闹的很,这里也热起来了,国师大人不妨去水榭那边走走?临着湖,荷风阵阵,最是凉爽。”
沈栖梧正有此意,便颔首应下了。
两人一同起身,沿着柳荫覆地的石子小径往水榭去。卫明珠很自然的走在沈栖梧身侧半步,既不逾矩,又显亲近。她话多,却不聒噪,从湖里的荷花品种说到京城流行的轻纱衣料,又说起她的兄长卫峥最近忙于协助兵部核查北境军功册,连陪她去庙会的时间都没有。
“哥哥总说忙。”她嘟啷道,忽地眼睛一转,看向沈栖梧,笑意里带上些许狡黠灵动,“可我瞧他前些儿还特意去听雪茶楼,包了新制的荷叶茶呢。”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轻快,“国师大人可喜欢荷叶茶?此茶消暑净心最好不过,我哥哥对茶道可讲究了,若是知道国师大人喜欢,他定能寻出最地道的过来。”
沈栖梧闻言,只淡淡的一笑,语气平淡道:“劳卫小姐费心,栖梧对茶道只是略知一二。”
卫明珠微微一笑,也不穷追,转而指着湖边一从开的正好的紫色睡莲,雀跃道:“国师大人快看,那颜色是不是很特别?像不像紫霞?”
行至水榭,果然清凉袭人。三面环水,荷香扑面。两人凭栏而立,看着锦鲤在田田荷叶下悠然穿梭。
“国师大人您看,”卫明珠忽然轻声示意,目光投向主殿廊下,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柔软,“凌王殿下还是一个人呢。”
沈栖梧抬眸望去,轩辕凌果然仍独自坐在席间周遭的喧嚣世界仿佛与他无关。他手中握着那只冰饮的杯子,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杯壁,目光落在湖心某处,神色淡漠疏离,仿佛神魂已抽离这浮华喧嚣去了某个旁人无法触及的远方。
“殿下他……好像总是这样。”卫明珠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小时候只要在宫宴上见到他,他都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后来去了北境,再回来……好像更……”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沉了,国师大人,你说,殿下……他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话问的天真,未经世事磋磨,却意外的触及了某种坚硬外壳下的真实。
沈栖梧沉默了片刻,水榭外,一只蜻蜓掠过水面,点起细微的涟漪。她望着远处那个孤直的背影,缓缓道:“凌王殿下,心有丘壑,志在四方。或许,他并不需要旁人了觉的他孤不孤单。”
卫明珠怔了怔,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复又展颜笑道:“国师大人说话总是这般有道理,怪不得哥哥时常夸你。”
这时,身后传来温润平和的唤声:“明珠。”
两人转身,却是卫峥寻了过来。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晴色杭绸夏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温文清雅。见到妹妹与沈栖梧在一起,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和煦的笑意。
“怎的跑来这里躲清净?母亲正在到处寻你。”他先对妹妹道,语气温和含嗔,随即向沈栖梧拱手,姿态恭谨有度,“国师,舍妹年幼跳脱,若有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哥哥!”卫明珠跺脚,团扇轻摇,“我才没有叨扰,我正在跟国师请教星象呢!”
沈栖梧微微欠身,“卫世子多虑了,卫小姐率真可爱,并无打扰。”
卫峥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宠溺又无奈,转而对沈栖梧道:“这丫头被惯坏了,说话没个遮拦,国师不怪就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三人听闻,“方才席间,瑞王似多饮了几杯冰酒,兴致颇高,正拉着几位郡王即景赋诗。靖王殿下在旁周旋,场面略有些喧腾,国师在此清净清净也好。”
他这话中的提醒,栖梧立刻会意,“多谢世子告知。”
卫明珠凑到兄长旁边,仰着脸小声问:“哥哥,凌王殿下呢?他还是一个人坐着?”
卫峥轻叹,用折扇虚虚一点妹妹额头,“不可妄议殿下。”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约束。
“我就问问嘛……”卫明珠撇撇嘴,却也不再追问,只偷偷朝沈栖梧眨眨眼。
三人又在水榭站了片刻,卫峥便带着妹妹告辞,说要去寻卫国公夫人。卫明珠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沈栖梧无声的做了个“过两日见”的口型,眉眼弯弯,明媚如初夏晨光。
目送兄妹二人身影消失在柳荫深处,沈栖梧独自留在水榭。
荷风阵阵,携着水汽与花香,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闷。她望向主殿廊下,轩辕凌不知何时已离席,正负手立于临水的白石栏边,望着满湖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墨青色的身影,在碧波红盏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孤峭。
而另一侧,瑞王那处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顶点,夹杂着喝彩、哄笑,与略显夸张的吟诵。靖王坐在不远处的阴凉里,面带得体的微笑,慢摇折扇,眼神却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一场消暑宴,水面荷花恬静,水下却暗礁潜藏,激流暗涌。
沈栖梧收回目光,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沿着水榭另一侧更隐蔽的小径离开。她没有再回席,而是寻了处柳荫最浓的僻静岸畔,让青荷唤来侯着的素帷小船,径直返航。
小舟破开莲叶,驶向紫霄宫的方向。船舷与荷叶摩擦,发出沙沙轻响。沈栖梧坐在舱中,指尖无意识的拂过方才卫明珠所赠攒盒冰凉的漆面。
那颗唤作“明珠”的少女,鲜活,明亮,带着被锦绣堆砌,蜜糖里浇灌出的天真与慧黠,也带着情窦初开时毫无保留的倾慕与勇敢。她的出现,像一阵不期而至的夏风,带着荷香与热度,莽撞又清新的吹进了这谭深沉晦暗、波澜诡谲的池水。
这阵风,会拂动哪片荷叶,惊起哪只蛰伏的蜻蜓,又最终会吹向何方?
沈栖梧不知道,但她能清晰的感知到,有些东西,正在这盛夏的湖光潋滟,宴饮笙歌之下,悄然酝酿,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