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沈栖梧,沈栖梧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棋盘的纵横和他沉静的面容,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专注,以及落子后的坦然。
轩辕凌没说什么,垂下眼帘,继续落子。只是接下来的几步,攻防之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压迫,多了些谨慎的试探。
最终,这局棋以极其微小的差距结束,轩辕凌的白棋稍占优势,但沈栖梧的黑棋也并非溃败,甚至在中后盘展现出了不俗的韧性与灵性。
“哇!好厉害呀!”轩辕逸直到此刻才敢出声,满脸兴奋,“七哥赢了,但国师姐姐你好强,我第一次有人能在七哥手下坚持这么久且不乱阵脚的。”
沈栖梧轻轻摇头:“殿下承让了,是我棋艺疏忽,侥幸未速败而已。”
轩辕凌将手中剩余的白子放回棋盒,声音平稳:“你初学,能至如此,实属难得。”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评价她,语气平淡,却是一种客观的认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上那枚关键的“闲”棋,又道:“直觉与远见,有时比熟惗的定式更有用。”
这话像是对棋局的点评,又似乎意有所指。
沈栖梧心中微动,抬眸看他,却见他已移开视线,对轩辕逸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轩辕逸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七哥伤后需要休息,乖乖点头,开始收拾棋子。
沈栖梧起身相送,行至书房门口,轩辕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夕阳的余晖恰好从廊外斜射进来,给他石青色的衣袍踱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
“那药膏,”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若用完了,可让青荷去临风阁取,北境送来不少。”他说的是“雪莲生肌散”。
沈栖梧一怔,随即想起自己的臂伤已好,便道:“谢殿下,栖梧的伤已愈合,未曾动用,如此珍贵之药,不敢浪费。”
轩辕凌的目光在她左臂衣袖处停留了一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道:“留步”。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轩辕逸离开了。
沈栖梧站在门边,望着他们兄弟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暮色渐起,宫灯初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棋子的温润触感,脑海中复盘着方才的对局,以及轩辕凌最后那句关于“直觉与远见”的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棋局,平淡无奇,却让她窥见了轩辕凌性格的另一面——冷静、耐心、善于布局,却并非一味地强势碾压,甚至会给予对手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尊重”。而他最后的赠药之言,虽然依旧简洁直接,却比茶楼那次,多了份自然的关切。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同于卫峥那种春风拂面般无微不至的温暖,轩辕凌的言行犹如北境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看似清冷稀薄,却真实的落在身上,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不轻易变更的质地。
她转身回到书房,棋盘还未收起,暖玉与墨玉的棋子散落其上,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她拈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擦着温润的玉质。
入世为镜,照见己身。这镜中所映,如今不只是星轨天象,朝堂风云,似乎也渐渐映出了各种属于人的轮廓与温度。轩辕凌的冷峻与内敛、轩辕逸的赤诚与活泼、卫峥的温润与周全……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命运轨迹上运行,却又因种种际遇与她产生了交集。
而她,沈栖梧,在这交织的轨迹中,该如何自处?是继续做那个超然物外只观星海的观测者,还是逐渐走入这红尘烟火,去感受,去体验那属于人的悲欢离合。
她尚无答案,但似乎心底那层因十年山居和初入宫廷而凝结的冰壳,正在这春日暖阳和人间烟火气中,悄然融化着细微的裂痕。
夜色完全降临,她再次登上观星台。天幕如洗,星河璀璨。那道“天刑”之气,依旧淡悬于北。
她仰望星空,许久,忽然轻声自语,仿佛在与那无形的天道对话,又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师父,您让我看的“己身”,究竟是什么?在这红尘中我该怎么去辨别……”
夜风无言,唯有星辉脉脉,温柔的洒落在她沉静而染上些许迷惘的眉眼间。
宫苑的另一头,临风阁的灯火也亮着。轩辕凌立于窗前,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着一枚暖玉棋子,目光投向紫霄宫高台方向那隐约可见的高台轮廓。轩辕逸早已回去,阁内一片寂静。
他想起午后那局棋,想起她蹙眉深思的模样,想起那步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闲棋”,也想起她回答不用药膏时的那份坦然。
这个沈栖梧,与他回京前预想的任何模样都不同。不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国师,不是沈相府里娇养深闺的贵女,也不是仅凭星象预言而震动朝堂的符号。她聪慧冷静,却又在某些地方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与纯粹;她身怀异术,却又对世事带着一种疏离的观察与谨慎的参与;她承受着各方目光与压力,脊梁却始终挺直,眼神始终清澈如水。
她像山巅的雪,又像暗夜里的星,清冷孤高,却自有其不可忽视的光芒与温度。
他收回目光,将那枚暖玉棋子握入掌心。北境的风雪,京城的暗箭,父皇深沉难测的心思,朝堂的波谲云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这个意外出现的女子,以及围绕她发生的种种,似乎让这本就复杂的棋局,又添了新的变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恢复往日的沉静深邃。无论变数如何,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只是,或许在某些时刻,那谭深水之下,会因掠过的星光泛起一丝涟漪。
夜还长,星辉静静流淌,笼罩着这座既繁华又孤寂的皇城,也笼罩着城中这些命运交织,各自前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