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紫霄宫,像是被春风撬开了一道细缝。
轩辕逸成了这里的常客,今日带一匣江南新貢的松烟墨,明日抱一卷前朝星象孤本残页,后日干脆拎着御膳房刚出锅的酥油泡螺,非要栖梧尝尝。少年人身上有种不管不顾的热闹,像山泉叮咚撞进深潭,搅得满池清寂都活了三分。
沈栖梧起初只当应付差事,渐渐地竟也习惯在申时初刻备好清茶。有时是听轩辕逸眉飞色舞讲骑射课如何赢了伴读,有时又缠着她问星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连线究竟何意。她答的简略,他却听得眼睛发亮。
“国师姐姐。”那日轩辕逸忽然拖着腮问,“你说人真有命格吗?像七哥那样的,是不是生来就应该在沙场上?”
沈栖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暗影。
“星轨示象,然人行于世,自有抉择。”她声音平淡,“凌王殿下能征善战,是十年沙场淬炼之功,非天定。”
轩辕逸似懂非懂的点头,转眼又被窗外飞过的翠鸟引走了心神。
他没察觉,沈栖梧却记得清楚,那日轩辕凌遣人送来的北境之物,是轩辕逸蹦跳着捧进门的。晒干的雪莲盛在朴素的青布囊里,野山参用油纸包的齐整,另有一小罐凝脂般的膏体,附的字条上只有四个字“防风皴裂”。
东西不贵重,却样样切中她这观星人夜寒露重、时常研磨提笔的用度。连那罐皴裂的膏药,都透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细致,常年握刀执缰的手,才知护手的重要性。
沈栖梧让青荷缰雪莲置于窗台白玉盘中。干燥的花瓣失了水色,却凝着极淡的冷香,像把一捧北境的月光封存在了紫檀木的书房里。偶尔夜观星象疲乏时抬眼,那抹皎洁便在烛火里微微发亮。
日子潺潺流过,暮春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刺杀案在明面上渐渐没了声息,朝堂议论转向北境封赏与边军调防。可沈栖梧知道暗流从未止息,李道元偶尔压低声音的禀报里,慎刑司的暗装仍在宫中隐秘行走;兵部武库清点的名录,悄悄多了几项弩机损毁的记录。
这日在慈宁宫请安,太后正对镜试一套新头面。赤金累丝缠枝莲,正中鸽卵大的珍珠晕着柔光,旁侧红蓝宝石如星子散落。
“栖梧来的正好。”太后从镜中望向她,笑眼弯弯,“帮哀家瞧瞧,可还端的住?”
沈栖梧近前细看,金丝攒的极细,莲瓣栩栩如生,珍珠温润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太后雍容,戴什么都相宜。这头面工艺精湛,正衬气度。”
“就会哄哀家开心。”太后让崔嬷嬷小心收好,拉她在身旁坐下,语气却淡了些,“下月夏至祭天,礼部拟了章程。你是国师,仪程时辰,位坛朝向,少不得你掌眼。”
“栖梧领旨。”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指尖温暖干燥。“今年这祭天……怕是不会太平静。”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得见。“凌儿立功归来,现在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祭台之上,一举一动皆关天听。你性子静,不喜纷扰,但身在局中,避不开。记着——多看,多听,少言,但心里得有杆秤。”
话至此,已算是推心置腹,沈栖梧垂首:“谢太后娘娘教诲。”
“还有件事。”太后示意崔嬷嬷奉茶,“今年斋戒的‘澄心斋’,设在了太液池西畔。陛下体恤凌儿伤后不宜远行,特指将斋宫挪进内廷。离哀家这儿近,离你的紫霄宫也近。”
沈栖梧端茶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微微一沉。
澄心斋——三面临水,唯一条九曲廊桥通向案上。殿阁集中,清净是清净,却也像座精致的孤岛。
“哀家已吩咐内务府,你的住处安排在听雨轩,推开窗便是荷塘,景色最好。”太后抿了一口茶,语气寻常,“斋戒三日,清心祈福。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崔嬷嬷说。”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正高。沈栖梧没乘步辇,顺着太液池畔慢慢走。春水初涨,新荷才露尖尖角,在日光下泛着嫩生生的绿意。远处的澄心斋飞檐隐在垂柳之后,宫人正往来洒扫,朱漆廊柱映着水光,亮的晃眼。
“国师。”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想起,卫峥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池边,绯色官袍衬的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缕惯常的温润里,掺了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世子。”沈栖梧转身见礼。
“刚从太后娘娘处出来?”卫峥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澄心斋,“看来都在为祭天筹备了。”
“是,斋宫定在澄心斋。”
卫峥沉默了片刻,池风拂过他官袍下摆,荡开浅浅涟漪。“此地景致虽佳,”他声音压低,几乎融进水声里,“但三面环水,路径唯一。祭天斋戒,最重‘清净’二字。
他顿了顿,侧目看她:“陛下择此斋宫,用心良苦。你我只需恪尽职守,谨言慎行。”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示,澄心斋看似清静,实则是将重要人物聚在一处,便于照看,也便于……观察。祭天这等彰显正统,沟通天地的大殿,皇子们的表现,或许比祈福本身更重要。
“多谢世子提点。”沈栖梧诚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