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褶皱,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宁静。皇帝对刺杀案的追查并未松懈,但已从明面上的大张旗鼓转为刑部与内廷慎刑司的缜密暗查,不再搅动的满城风雨。京城里的议论渐渐被其它新鲜趣闻取代,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几人,心头的弦依旧未曾真正放松。
沈栖梧的左臂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紫色的新痕。太后送来的去疤膏质地细腻,她每日涂抹,痕迹日渐浅淡。那日慈宁宫中的暗流涌动,都仿佛还在昨日。轩辕凌的冷硬疏离,卫峥的温润如玉,轩辕逸的活泼开朗,在她素来清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
她依旧每日登观星台,星空浩渺,荧惑已然远去,“天刑”青气淡至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唯有她这般日日凝视,灵觉敏锐之人,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蛰伏之态。古龟甲彻底恢复了温凉,再无异常。然而,越是这般风平浪静,沈栖梧心底那点源于对天道运行直觉的警惕,反而越发清晰。师父说过,天地之气,极静之后常有极动。这星野的沉寂,究竟是劫波度尽,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这日午后,她正于紫霄宫的书房中整理前朝星象孤本的残卷,试图从中寻觅关于“天刑”之气蛰伏后应的零星记载。窗外春阳正好,几株移栽过来的西府海棠在庭院一角开的恣意,粉白的花瓣随风偶尔飘落几片,带来甜软的香气。
青荷轻步进来,禀报道:“大人,十二殿下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殿下得了一双极好的双陆棋,想请国师大人得空时指点一二。”轩辕逸自那日慈宁宫后,似乎对她这位国师更添亲近,偶尔会找些由头来紫霄宫,或请教些星象趣闻,或单纯的分享些宫外搜索来的新奇玩意儿。少年人热情赤诚,倒不惹人厌烦。
沈栖梧今日心情尚可,便道:“请十二殿下申时过来吧。”
申时初,轩辕逸果然兴冲冲的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棋盒,身后还跟着一人,竟是轩辕凌。
轩辕凌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未悬佩剑,只束着简单的革带,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仍显清瘦,但那股因失血过多而生的脆弱感已褪去大半,重新被一种内敛的沉稳所取代。他步履沉稳,与蹦蹦跳跳的轩辕逸形成鲜明的对比,目光沉静的扫过紫霄宫书房简洁清雅的陈设,最后落在起身相迎的沈栖梧身上。
“国师姐姐。”轩辕逸笑着行了一礼,随即献宝似的打开棋盒,“你看这棋子是暖玉和墨玉雕琢而成的,棋盘是紫檀嵌螺钿的,漂亮吧?七哥说这是前朝之物,让我好好收着,可我一个人玩着没意思,就想来请你一起玩玩。”他自动将沈栖梧的应允当成了玩伴的邀请。
沈栖梧先向沈栖梧行了一礼:“凌王殿下。”又对轩辕逸道:“十二殿下得了宝贝,栖梧有眼福了,只是我对双陆之术,仅知皮毛,怕是当不得指点二字。”
“哎呀,随便玩玩嘛!”轩辕逸已自来熟的招呼宫人摆开棋枰坐垫,又看向轩辕凌,“七哥你也来,你棋艺好,正好教教我们。”
轩辕凌未置可否,目光看向沈栖梧,似在征询主人意见。他今日身上没有那股迫人的战场煞气,也没有在太后面前的平和恭顺,而是一种淡到极致的平静。
“殿下若不嫌简陋,便请一同小坐。”沈栖梧微微侧身,示意窗下光线明亮处已设好的坐席。
轩辕凌这才颔首,在轩辕逸对面坐下,沈栖梧则坐在了侧面。
棋子温润,棋盘精美。轩辕逸兴致勃勃的讲解规则——其实他讲的颠三倒四的,倒是轩辕凌在他卡壳时,会简洁的补充一两句,解释的清晰明了。沈栖梧聪慧,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玩法。
三人对弈,起初是轩辕逸缠着沈栖梧,轩辕凌在旁观看。沈栖梧心思缜密,虽不熟此道,但推算能力极强,几步之后便渐入佳境,与轩辕逸有来有往。轩辕逸少年心性,输了一局便嚷嚷着再来,赢了一局便眉飞色舞。
“七哥,你看国师姐姐学的多快,你快来帮我。”轩辕逸又输一局后,开始搬救兵。
轩辕凌看了棋局一眼,淡淡道:“自己输的,自己赢回来。”
“七哥。”轩辕逸嘟囔,但也不敢强求,眼珠子一转,又道:“那七哥你跟国师姐姐下一局,让我看看高手过招。”
沈栖梧抬起眼,看向轩辕凌。他亦正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若殿下有暇。”沈栖梧道。
轩辕凌没说话,只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归位,这便是应了。
轩辕逸立刻兴奋的凑到一旁,屏息观战。
这一局,气氛与方才截然不同。轩辕凌执白先行,落子果断,布局看似寻常,却隐隐蕴含着某种不动声色的锋锐与大局观,如同他指挥作战,每一步都带着精确的算计和长远的考量。沈栖梧执黑应对,她虽经验不足,但胜在心思澄澈、推算迅速且直觉惊人,往往能在看似不利的局势下,走出令人意外的妙手,化解危机。
两人皆沉默不语,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书房内一时静极,唯余窗外偶尔的鸟鸣和风吹花叶的沙沙声。阳光缓慢移动,将三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光洁的地面上。
轩辕逸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睛瞪的溜圆,大气不敢出。
沈栖梧渐渐沉静其中,她发现与轩辕凌对弈,竟隐隐有几分观星推演时候的感觉,需要洞悉对手意图,预判局势流转,在有限的规则内寻找无限的可能。只是星象面对的是无情天道,而棋盘对面,是一个心思深沉却又有迹可寻的人。
轩辕凌落子的速度始终均匀,不见丝毫急躁。他能敏锐的抓住沈栖梧因不熟练而露出的微小破绽,却并不急于一举歼灭,而是逐步压迫,蚕食空间,逼得对方不得不步步为营。这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策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仿佛在等待最佳的决胜时机,或是……在观察对手的潜力。
沈栖梧额头微微见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全神关注的消耗。她左手的指尖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膝盖,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某一刻,她陷入长考,目光凝在棋盘一角,脑中飞速推演着后续十数步的各种变化。
轩辕凌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心,专注的眼神和那下意识轻叩的指尖,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沈栖梧轻轻吐出一口气,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轩辕凌眉梢几不可察的一动。这一子,初看平淡,却隐隐切断了他一条潜在的长龙气脉,并为黑棋另一处的孤子提供了遥相呼应的可能。不是凌厉的杀招,却是一步极富远见的“闲”棋,瞬间盘活了局部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