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说的是。”轩辕凌垂眸,“确是侥幸。”
“哪里是侥幸。”轩辕逸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害怕与骄傲,“是七哥耳朵灵,反应快,那些贼人凶的很,要不是七哥……”
“十二弟!”轩辕凌淡淡的打断他。
轩辕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太后笑了笑,目光在轩辕凌和沈栖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道:“说来也是缘分,凌儿救了栖梧,栖梧又精通医术,为凌儿疗伤。这互相援手之恩,倒是一段佳话。”她语气愈发和缓,仿佛在感叹这世上的缘分是如此的奇妙,“栖梧的医术,哀家也是后来才知晓,竟是谢先生亲传,真是深藏不露。凌儿,你这次伤好的快,可要多谢谢栖梧。”
这番话,将两人之间那血腥的牵连,轻柔的包裹进了缘分佳话与互相援手的锦绣套子里,既点明了沈栖梧医术不凡的事实,又巧妙的将轩辕凌承了沈栖梧的人情之事摆到了明处。
轩辕凌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沈栖梧,沈栖梧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的相接。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寒潭,但她似乎捕捉到了那冰层下极细微的一丝波动。
“国师援手之恩,轩辕凌铭记。”他开口,声音平稳,对着沈栖梧微微颔首。他在太后面前礼节周全,同时他也将距离拉到应有的位置上。
沈栖梧亦微微欠身还礼:“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
卫峥适时举杯,温言笑道:“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国师仁心妙手,此番化险为夷,实乃幸事。臣以茶代酒,敬二位。”卫峥轻巧的参与了进来,巧妙的将气氛拉向了和谐。
太后满意的看着这一幕,笑道:“峥小子说的是,你们都是好孩子。来,大家一起同饮此杯,愿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众人举杯,暖阁内茶香氤氲,阳光正好,窗外隐约传来鸟鸣,仿佛眼前真是一幅祖慈孙孝,友朋和睦的温馨画卷。
然而,沈栖梧心中清明。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和轩辕凌更自然的纳入某种关系或情境之中。是单纯的慈爱?还是更深远的布局?是对凌王势力的某种暗示性拉拢?还是对她这位新任国师“可用性”的进一步确认?
她看不透太后全部的心思,但能感受到那慈和目光下的深不可测。
茶饮毕,太后又闲话几句,便露出些微倦色,崔嬷嬷适时上前,众人识趣的起身告退。
走出慈宁宫,早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轩辕逸被太后留下说了会儿话,轩辕凌、沈栖梧、卫峥三人先走了出来。
宫道漫长,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诀摩擦的细微声响。
“七殿下伤势初愈,不宜久立,不如乘布撵回去?”卫峥率先打破沉默,关切的看着轩辕凌。
“不必,走走无妨。”轩辕凌道,目光直视前方。
卫峥点点头,又转向沈栖梧,语气温和,“国师今日气色尚好,臂伤可还方便?”
“已无碍,多谢世子关心。”沈栖梧答道。
三人并肩而行,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卫峥走在中间,试图调和这略显凝滞的气氛,谈了几句天气和新移栽的花木。轩辕凌偶有简短的回应,沈栖梧则多是倾听。
行至一处岔口,一边通往凌王暂居的临风阁方向,一边通往紫霄宫。
轩辕凌停下脚步,看向沈栖梧,忽然开口道:“那药,可用?”
他问的没头没尾,但沈栖梧立刻明白,他问的是那日茶楼给的“雪莲生肌散”。
“尚未及用,多谢殿下赠药。”沈栖梧如实道,她的臂伤已近愈合,确实还未用上。
轩辕凌几不可察的“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对卫峥点了下头:“我先回来了”。
“七殿下慢行。”卫峥拱手。
轩辕凌转身,朝着临风阁的方向走去,玄色衣袍的背影在宫墙下显得孤直而冷清。
待他走远,卫峥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向沈栖梧,温润的眉眼间染上一丝真实的疲惫与担忧,低声道:“那日之事,我事后想来,仍觉心惊。宫中并非净土,日后你出入还需更加小心。若觉得紫霄宫人手不足,或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于我。”他语气诚挚中透着纯粹的关切。
“世子费心了,栖梧会当心。”沈栖梧能感受到他这份不掺杂杂质的善意,语气也柔和了些许。
卫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太后娘娘今日……很是慈祥。”
沈栖梧抬眸看他,见他眼中了然的神色,便知他也看出了那翻家宴之下的暗流。她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前路漫漫,国师请珍重。”卫峥最后说道,拱手一礼,也转身朝着宫外方向去了。
沈栖梧独自站在岔路口,春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慈宁宫巍峨的殿宇,又看了看轩辕凌最后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紫霄宫高耸的观星台。
太后的网,皇帝的局,未散的阴谋,星图的暗示,还有这几位身份特殊,心思各异的人。她如同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每一步都需谨慎。
然而,她心中并无太多惶恐。师父让她入世为镜,这镜中所映,越是光怪陆离、波澜诡谲,或许越能照见真实的世道与人心,也越能让她看清,自己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前行。
她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着一紫霄宫,稳步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的细长,在这重重宫阙的阴影与光亮交错中,那道素白的身影沉静而坚定,仿佛无论多少暗流汹涌,都无法真正淹没她心底那点源于星辰与道心的清明。
夜幕降临时,她再次登上观星台。苍穹如墨,繁星闪烁。那道“天刑”青气,依旧淡薄的悬在原处。
她仰头望着,忽然想起太后今日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想起那日轩辕凌浴血而来的身影,以及卫峥眼中真挚的担忧。
天意难测,人心惟危。但在这危与机并存的尘世中,或许除了冰冷的星轨与算计,也存在着如星辉般微弱却真实的情意,等待着她在照见己身的路上,一一辨明,一一珍藏,或一一割舍。
夜风渐凉,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走向高台。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偌大的皇城,又将上演怎样的戏码?而她已准备好继续观星,亦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