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梧神色未变:“栖梧只是依星象气理直言,并非敢言,而是当言。世子今日,似乎不只是来赏景论道?”
卫峥笑容微敛,多了几分郑重:“确有一事,想请教国师,亦想略尽绵薄之力。”他不在掩饰来意,“北境今冬,恐有大患。天象之上,可有更明确的警示?凌王殿下与十二殿下身处险地,卫峥心中着实难安。”提及北境与两位皇子,他语气中的关切真挚无伪。
沈栖梧能感受到他气息的波动,清正而带着忧思。她沉默片刻,袖中龟甲的微温似乎也在应和这个话题。“荧惑滞北,青气环煞,其象已显,主兵戈肃杀之气急剧凝聚,非寻常边衅可比。且其气与北境王气有所牵缠,恐……”她停下,有些话涉及具体人事,不可说的太明。“恐战士事规模与凶险,远超以往。”
卫峥脸色沉凝下来,他虽不通星象,但结合北境军报与沈栖梧的判断,形势之严峻已然清晰。“多谢国师坦言。”他深吸一口气,从书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至沈栖梧的面前,“此乃家父当年在北境督军时,闲暇所绘的部分地理简图与气候杂录,年代虽久,但山川地势大体未改,或对国师理解北境天时地利、推演星象对应之地有所帮助。权当卫峥一点私心,盼能借国师慧眼,为北境多觅一线天机。”
这一次,他的理由更加直接,也让人难以拒绝——为了北境,为了他牵挂的友人。
沈栖梧看着那锦盒,又看向卫峥诚恳清朗的眸子。于公,此物或有助于她解读星象预警;于私,对方坦荡的忧思与相助之心,值得尊重。她不再犹豫,伸手接过锦盒:“世子有心,北境安宁,关乎国本,栖梧自当尽力。”
指尖触及锦盒微凉的缎面,她能感知到对方悄然松了口气,那温润笑意重新绽开,如春风化雪。“如此,便多谢国师了。”
两人又就北境风物、星野差异交谈片刻,气氛融洽,如友人探讨学问。窗外日影渐斜,卫峥适时起身,提出护送,被沈栖梧婉拒,便不再坚持,彬彬有礼的送至茶楼门口。
望着那枚素色人影登入青帷小车,融入街巷,卫峥唇边的笑意缓缓沉淀,化作眸底一片深邃的柔和。第二次相见,她依旧清冷如月,却并非遥不可及。她愿意收下锦盒,愿意探讨北境,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接纳与回应。他知道自己正被吸引,一步步靠近,这种感觉陌生而悸动,他却并不想抗拒。
“回府。”他转身,对随从道,“另外,给北境去信时,可提一句,京中国师亦关注北境星象,或有裨益。”这或许是他能为自己那份私心与牵挂,所做的最不着痕迹的安排。
紫霄宫,观星台。
夜色已浓,沈栖梧换回常服,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寒风之中。她打开了卫峥所赠的锦盒。里面是十数张略微发黄的纸张,墨迹深浅不一,绘制着北境几处关键地貌的简易山水图,标注着山脉走向、河流季节变化、以及某年某月的大风、暴雪,干旱记录。笔触简练,却极为实用。另有一张单独的素笺,是卫峥清俊的字迹,简要说明了这些记录的来源与可能的价值。
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古老的记录,脑海中北境的星野与地理缓缓重叠。“荧惑之下,“天刑”所指,或许与某处特定的险隘或气候规律有关?这份资料,无疑让她的推演有了更坚实的依托。
她抬起头,仰望北方星空,那里的星辰似乎格外冷冽密集。轩辕凌……轩辕逸……这两个名字,连同北境的风雪与可能的烽火,一起沉入她的思绪。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明亮如火,共同镇守着那片明亮而多难的土地。卫峥那份未宣于口的深切忧思,也透过这些图纸,沉甸甸地传递过来。
“栖梧,世间因缘交织,如星络布空。有些交集,初时无意,却可能渐成牵系。顺其自然,明心见性即可。”师父的话似乎在耳边响起。与卫峥的第二次相见,比之初遇,似乎多了几分切实的“因缘”——基于对北境趋势共同的关注,基于一份真诚的赠予。
与此同时,北境军营,轩辕凌走出大帐,风雪扑面。他仰头望天,北地星空璀璨而凛冽,那颗带着青芒的赤星依旧悬于北方天际。
“报——!”哨探飞马而至,“殿下!鞑靼前锋约五千骑,突然绕过狼牙隘,出现在朔风河谷!”
轩辕凌眼神骤然锐利。
“七哥,让我去!”轩辕逸不知何时已全副武装的出现在他身侧,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嬉笑,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与坚定,“我熟悉朔风河谷的地形,带轻骑去。定能截住他们,给他们一个教训!”
轩辕凌看着弟弟灼灼的目光,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快速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周陌,坐镇大营,全面戒备。传令韩霆,杜冲,相机策应。”然后他才看向轩辕逸,声音沉稳,“准。你率本部两千轻骑,记住,击其前锋,挫其锐气即可,不可恋战,更不可孤军深入。河谷地形复杂,提防埋伏,我会率中军在后接应。”
“明白!”轩辕逸抱拳,眼中光华大盛,转身呼喝,“儿郎们,随我来!”
马蹄声如雷,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一马当先,如同利剑离弦,冲向茫茫雪夜。他的玄色披风在身后飞扬,像一面无所畏惧的战旗。
轩辕凌则翻身上马,率领另一支兵马,以稍缓但更稳重的速度跟了上去。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前方弟弟消失的方向,冷厉,沉静,如同最可靠的屏障与后盾。
兄弟二人,一明一稳,一急一徐,没入北境的风雪与战火之中。帝都与北境,观星台与沙场,沈栖梧与轩辕凌兄弟,以及那悄然织入的、由卫峥连起的一缕关切,命运的交织,在这浩瀚的星图与时代的洪流中,正悄然展开更复杂而动人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