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北境,玄铁军大营。
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子抽打在牛皮营帐上,发出闷雷般的呜咽。夜色如墨,压着连绵般的雪原,唯有中军大丈内透出的火光,与远处哨楼上如豆的灯火,点缀着这片苦寒之地沉重的黑暗。
帐内,炭火烧的正旺,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挂在正中。一身玄色轻甲,未着兜鍪的轩辕凌立于案前,身形挺拔如雪原上的孤松。他面容轮廓深刻,眉峰似箭,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的抿成一道直线,不见喜怒。一双点墨般的眸子凝在舆图上,眸光沉静,仿佛面前不是关系千万人生死的军情要图,而是一卷寻常的书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暗不定的光影,更衬的那份与身俱来的俊朗,多了几分被边关风雪与金戈铁马淬炼出冷硬轮廓。那不是故作深沉,而是历经生死、统帅千军后自然沉淀下的从容,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属于年轻统帅的冷厉。
“七哥!”帐帘被猛的掀开,一道带着蓬勃热气的身影卷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帐内凝重的气氛。来人身形比轩辕凌略矮,同样穿着轻甲,却掩不住那份属于少年人的劲健与鼓励活力。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目飞扬,眼瞳亮如星辰,嘴角天然上扬,仿佛天生带笑,正是十二皇子。与轩辕凌的冷峻沉郁截然不同,他就像北境冬日难得一脸的见的灿烂阳光,爽朗,明媚,带着未经世事彻底磨砺的锐气与热枕。他是已故敏妃之子,敏妃与元敬皇后交好,敏妃去后,轩辕逸也时常被太后接去慈宁宫照料,与自幼长在太后膝下的轩辕凌感情甚笃。三年前,他主动请缨追随七哥来到北境,从一小卒做起,如今已是玄铁军中骁勇善战、深受士卒爱戴的年轻将领,更是轩辕凌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说了多少次,军营之中,称职务。”轩辕凌声音平淡,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提醒。
“是,凌王殿下!”轩辕逸笑嘻嘻的立正,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随即凑到舆图前,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显出认真的神色,“我刚从黑水峪巡哨回来,韩霆将军那边的防御确实扎实,就是兄弟们都冻得够呛,好多脸上都裂了口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朝廷的冬衣,到底还能不能到?”
此时,副将周陌也掀帐而入,脸色敬凝重了汇报了与之前类似的敌情与补给困境。
轩辕凌静默了片刻,那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寒意掠过,比帐外的风雪的更冷,却转瞬即逝,复归深潭般的平静。“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随即下令,“周陌,按旧例分拨冻疮膏,加强斥候侦察,十二弟。”他转头看向弟弟,语气依旧平稳,“你跑一趟辎重营,亲自清点我们自筹的备用皮料与棉花,看看还能赶制多少简易护耳和面罩,优先补给黑水峪和狼牙隘的哨探与一线戍卒,不必等朝廷了。”
“得令!”轩辕逸眼眸一亮,没有丝毫抱怨或犹豫,转身就要走,行动如风。
“等等。”轩辕凌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十分结实保暖的皮质护手扔过去,“皇祖母前日附指来的,说是宫中所制,防风效果更好,你用着。”
轩辕逸一把接过,套在手上,大小正好,暖意融融,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烛光下格外灿烂,仿佛能驱散北境的严寒:“嘿,还是皇祖母疼我,多谢七哥!”他晃了晃带着新手套的手,转身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帐内沉重的气氛似乎也因他这一来一去,松动了几分。
周陌见状,心下稍安。十二殿下虽年少活泼,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且这种昂扬的斗志,往往能感染身边的将士。有他在殿下身边,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轩辕凌这才拿起太后那封信,快速浏览后,他这才知道了军中国师之位更迭的事,目光在“沈栖梧”三字及“能观星见运,唯独不能见己”上略作停留,变将信折好。“京中来了位新国师,沈相之女。”他语气平淡的对周陌道,仿佛在说一件遥远的逸闻。
周陌惊讶,轩辕凌却已转移话题:“卫峥有信来,提及已回京,偶遇这位国师,颇多赞赏。”
这时,轩辕逸恰好又探进头来:“卫大哥来信了?他说什么?那位新国师……真是女子?厉害吗?”少年人对于新鲜事物总是充满好奇,尤其这事还牵扯京城风云。
轩辕凌瞥了他一眼,“子珩自有分寸,你皮料清点完了?”“马上就去!”轩辕逸缩回头,脚步声咚咚远去。
帐内重归寂静,轩辕凌不再去想京中那位陌生的国师,他的战场在这里。他如一座沉默的冰山,绝大部分心思与力量,都隐藏在水面之下,专注于眼前最切实的威胁——舆图上那些代表着鞑靼兵峰的朱红箭头。
同日,帝都,听雪茶楼。
日子如宫檐下的冰棱,看似凝滞,却在无声消融中改变着形态。沈栖梧在紫霄宫的生活,渐渐有了某种寂静的规律。午后,雪后初霁,她依旧来到这处临湖的茶楼。
茶香袅袅,她倚窗而坐,袖中那枚对星象气机有微弱感应的古龟甲,今日始终泛着持续不断的微温,指向北方。与近日越发频繁的北境军报,隐隐呼应。
“国师大人?”温润的嗓音在身旁响起,语气熟稔自然。
沈栖梧转头,卫峥已含笑立于一旁,青色锦袍衬的他面如冠玉,手中依旧拿着一卷书,仿佛真是来此读书的常客。这是自梅林初遇后,两人第二次在“偶遇”。
“卫世子”,沈栖梧微微颔首,并不意外。京中能寻得这般清净且合他心意的地方不多,以卫峥的玲珑心思,再次“巧遇”实属平常。
“今日湖景,晴雪交映,更甚前日。”卫峥从容落座,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落在窗外冰湖上,“国师常来此处,可是觉得此处观星,别有意味?”他不再迂回,直接将话题都引向彼此都知晓的领域,坦率而自然。
沈栖梧为他斟上一杯新茶:“此处视野开阔,少烟火障目,虽不及紫霄宫观星台高远,却更贴近人间气息,于感悟星野与地气交感,略有助意。”她说的是实话,也是解释自己为何频频出宫至此。
原来如此,卫峥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国师于修行一道,果然务实而精微,难怪……”他顿了顿,笑道,“难怪能于紫宸殿上,言人所不敢言,直指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