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江南的雨,缠缠绵绵,无孔不入。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苏州的古玩圈,几乎都知道了补岁堂的事。有人同情苏砚的处境,佩服她一个小姑娘敢扛下这么大的担子;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她怎么收场,等着看百年补岁堂,就这么毁在一个小姑娘手里;还有些人,被林茂森的谣言洗了脑,觉得苏砚就是个只会啃老本,没有什么真的本事,根本不懂什么叫文物修复。
陈荞每天都在网上和人对线,澄清谣言,可她一个人的声音,根本抵不过林茂森花钱买的水军和营销号。越澄清,反而越有人说她是急了,是心虚了。
苏砚却像是没看见这些纷纷扰扰。
她把前堂的灵堂收拾妥当,爷爷的遗像,被她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书房,和太师父苏长庚的照片放在一起。每天早上起来,她都会先给爷爷和太师父上一炷香,然后就钻进后院的修复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间修复室,是她从小跑到大的地方,却也是她最陌生的地方。
小时候,爷爷总说,修复室是最神圣的地方,是和文物对话的地方,不能吵,不能闹,不能带一点浮躁。所以她小时候,总是扒着门框,看着爷爷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手里的刻刀稳得像定住了一样,阳光透过格窗落在他身上,连灰尘都在光里安安静静地飘着。
那时候我总觉得,爷爷的手有魔法,碎成几片的瓷器,到了他手里,就能恢复如初,连裂痕都看不见。她总缠着爷爷,要学修东西,爷爷却总是笑着揉她的头,说 “不急,等你长大了,心定了,再学”。
后来她考上了文物保护技术专业,寒暑假回来,爷爷开始教她苏派修复的基本功,教她认瓷胎、配釉色、调大漆、磨刻刀。可她那时候总觉得,学校里教的更科学,更规范,爷爷的老法子,太麻烦,太慢了。她总想着快点学会那些炫酷的无痕修复技法,却连最基础的磨瓷粉,都磨不到爷爷要求的细度。
爷爷从来没骂过她,只是一遍遍地教她,跟她说:“修复文物,就像医生给人看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心不静,手就不稳;手不稳,刀就会偏;刀偏了,毁的就是一件文物,一段历史。”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爷爷太迂腐,太固执。直到现在,爷爷走了,这间修复室,完完全全交到了她手里,她才终于明白,爷爷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重。
推开修复室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大漆、瓷粉、矿物颜料和老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她闻了二十四年,刻在了骨子里,闻着这味道,就像爷爷还在身边。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木柜子,分成无数个小格子,里面放着爷爷攒了一辈子的老瓷片、矿物颜料、修复工具,还有一沓沓的修复笔记,每一本都写得工工整整,记录着他修复的每一件文物,来历、年代、破损情况、修复步骤、材料配比,甚至连修复时的温度湿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一面墙,是一整面的格窗,糊着半透明的棉纸,阳光透进来,柔和得不会伤到文物的釉面。房间正中间,就是那张红榉木的大工作台,长两米,宽一米,台面被几十年的时光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无数道浅浅的刻痕,是爷爷一辈子修文物时,留下的印记。
台面上的东西,还保持着爷爷离开前的样子。
左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玻璃杯壁上结着茶垢,杯沿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爷爷喝茶时总爱咬着杯口留下的。旁边是一块磨了一半的民国老瓷片,瓷片旁边,放着一张砂纸,还有爷爷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一圈黑胶布,是上次摔断了,他舍不得换,自己缠的。
右手边,是一排按大小顺序排列的刻刀,整整三十六把,从粗到细,每一把的梨木柄上,都被爷爷的手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指腹的弧度。最外面的一把,是爷爷最常用的修瓷刀,刀刃磨得锋利,却没有一点缺口,刀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 “山” 字,是爷爷的专属记号。
工作台的角落,堆着一摞宣纸,几管毛笔,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罐,里面装着石青、石绿、赭石这些矿物颜料,罐口结着薄薄的颜料痂,是几十年的时光,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整个房间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爷爷中风住院后,就再也没进来过,这一放,就是两个多月。灰尘落在工作台面上,落在刻刀上,落在那些修复笔记上,像给这段时光,盖了一层温柔的封印。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仿佛还能看到,爷爷就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低着头,一点点修着手里的瓷器,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会抬起头,笑着跟她说:“砚砚来了?过来,看爷爷教你怎么补这个冲线。”
可现在,椅子是空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树叶的哗哗声。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挽起袖子,开始打扫这间修复室。
她没有用吸尘器,怕震动伤到柜子里的老瓷片和工具,就拿着软毛刷,一点点扫掉柜子上的灰尘,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着工作台。抹布擦过台面的刻痕,擦过杯底的茶渍,擦过那些刻刀留下的印记,像是在抚摸爷爷一辈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