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透过格窗,照进补岁堂的修复室里。苏砚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红榉木工作台,台面上还留着爷爷磨了一半的补配瓷片,半杯凉透的茶,还有一排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的刻刀,木柄上全是爷爷几十年握出来的包浆,温润得像玉。
她一夜没合眼,把爷爷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拆迁通知是真的,街道办的红章清清楚楚,三个月后,也就是六月底,这片老街区就要启动拆迁。那张 30 万的欠条也是真的,她给材料商周明生打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语气不算强硬,却也说得明白:“苏丫头,这钱是你爷爷生前赊的材料款,我知道他刚走,你难,我给你宽限三个月,六月底之前,钱要是还不上,我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这铺子就得抵押。”
挂了电话,苏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茂森那句话:“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守不住这百年基业。”
她是文物保护技术专业本科毕业,科班出身,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在学校里修过教学标本,跟着老师做过辅助修复,可从来没有独立接过一单活,更别说撑起一间百年老铺。爷爷在世的时候,她永远是跟在爷爷身后的小丫头,爷爷替她挡了所有的风雨,替她扛了所有的债务和压力,直到爷爷走了,她才发现,这看似安稳的补岁堂,早就已经风雨飘摇。
爷爷为什么不告诉她?是怕她担心,怕她刚毕业就背上这么重的担子,还是觉得,她还没能力扛起这一切?
苏砚的手指抚过工作台的木纹,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偷偷拿刻刀划的,被爷爷抓了个正着,却没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用刻刀,在瓷片上划出流畅的线条。那时候她问爷爷,修文物最难的是什么?爷爷笑着说,最难的不是技法,是守住心。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 “哐当” 一声,院子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传了过来:“砚砚!你怎么样了?我一晚上没睡,刷到你家那事,连夜从上海赶回来了!”
是陈荞。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闺蜜,新媒体内容创业者,一头利落的短发,背着个双肩包,眼睛熬得通红,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看到苏砚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陈荞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手摸到她背上凸起的骨头,声音都抖了,“七天了,你是不是就没好好吃过饭?你爷爷走了,你还有我啊,你怎么不跟我说?”
被她抱住的瞬间,苏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她靠在陈荞的肩膀上,鼻子一酸,却还是忍住了眼泪,把拆迁通知和欠条递给她,哑着嗓子说:“荞荞,我只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要还上 30 万,要拿到市级非遗传承基地的资质,保住补岁堂。”
陈荞接过两张纸,快速扫了一遍,脸瞬间就气白了:“我就知道林茂森那个狗东西没安好心!当年被你师父逐出师门,现在回来趁火打劫,他还要不要脸了?还有这拆迁办,还有这债主,就不能再宽限宽限?”
她骂了半天,转头看着苏砚苍白的脸,语气立刻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不就是三个月吗?有我在呢。30 万,我们一起赚,非遗资质,我们一起申请。我就不信,我们两个 24 岁的姑娘,还守不住一间老铺子。”
陈荞说到做到,当天就把上海的工作室暂时停了,搬进补岁堂,成了苏砚的第一个战友。她先是拉着苏砚,去巷口的面馆吃了一大碗热汤面,逼着她把汤都喝光了,然后拿着手机,里里外外把补岁堂拍了个遍,从门口挂了几十年的 “补岁堂” 灯笼,到前堂的灵堂,再到后院的修复室,还有苏敬山留下的那些刻刀、手札。
“现在什么最管用?流量。” 陈荞坐在工作台前,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着,“你是苏派修复第三代传人,百年老铺,非遗技艺,守着爷爷的遗愿对抗资本,这故事多好啊?我把你的日常剪成短视频,发出去,只要火了,就有人来找你修东西,就有流量,非遗资质申请也有帮助,钱也能赚到。”
苏砚看着她,有些犹豫。爷爷一辈子低调,从来不愿意把修复的过程拍出去给人看,总说 “修复是和文物对话,是安安静静的事,不是拿来哗众取宠的”。
“我知道你顾虑师父的规矩。” 陈荞放下手机,看着她的眼睛,“可现在是什么时候?铺子都要没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搞噱头,不弄虚作假,就实实在在拍你修复的过程,让大家知道苏派修复是什么样的,知道有你这么个传承人,这有错吗?师父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的。”
苏砚沉默了很久,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刻刀,最终点了点头。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