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爷爷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放在了工作台的左上角,和那半杯茶放在一起。把那三十六把刻刀,一把一把拿出来,用软布擦干净刀刃上的灰尘,再用细磨石,一点点重新开刃、打磨,就像爷爷当年教她的那样。
磨刻刀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爷爷说过,刻刀是修复师的手,刀磨不好,手就稳不住。磨刻刀要顺着刀刃的方向,用均匀的力气,不能急,不能躁,心要跟着刀刃一起,沉下去。
以前她磨刻刀,总磨不好,不是刀刃崩了口,就是磨得不够锋利,爷爷总是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教她。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磨了整整一下午,手指被磨石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终于把三十六把刻刀,全部磨得锋利如新,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打扫完整个修复室,天已经黑了。苏砚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工作台干干净净,工具整整齐齐,柜子里的老瓷片安安静静,仿佛爷爷只是出去散了个步,下一秒,就会推开门走进来。
她坐在爷爷坐了一辈子的那张椅子上,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弧度,刚好贴合着她的脊背,像爷爷的怀抱,安稳,踏实。
她打开了工作台最中间的那个抽屉,爷爷生前,这个抽屉总是锁着的,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直到走了之后,才从他的遗物里找到。
抽屉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放着半本线装的《苏派修复手札》。
宣纸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是爷爷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 “苏派修复手札”。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爷爷手写的苏派修复技法,从陶瓷修复的清洁、脱盐、补配、做色,到木器、漆器的基础技法,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他一辈子的修复心得,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还沾着一点瓷粉,一点大漆的痕迹。
可她翻到最后一页,却发现,手札是断的。后半本,关于苏派修复最核心的无痕修复技法,关于木器、丝织品、金属器、古籍的核心配方和诀窍,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半本残缺的内容,最后一页的末尾,爷爷写了半句话:“修复之最高境界,在于无痕,亦在于有迹,守技者,必先……”
后面的内容,连着几十页,都被人整整齐齐地撕走了。
苏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翻遍了整个抽屉,翻遍了书房里所有的柜子、箱子,把整个补岁堂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那后半本手札。
爷爷的手札,为什么会少了一半?是被谁撕走了?是爷爷自己收起来了,还是…… 林茂森?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林茂森跟着爷爷学了八年,最熟悉爷爷的习惯,也最想要这半本手札。会不会是他,在爷爷住院的时候,偷偷来过补岁堂,撕走了手札的后半本?
天彻底黑了,修复室里的灯光,显得孤零零的。苏砚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那半本残缺的手札,心里又慌,又乱。
她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苏派传承的钥匙,却没想到,钥匙只剩下了半把。
她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只有补岁堂门口,那对挂了几十年的灯笼,还黑着。她走出去,搬了个梯子,爬上门口的门檐,打开了灯笼的罩子,换了两个新的灯泡。
按下开关的瞬间,两个写着 “补岁堂” 的红灯笼,一下子亮了起来。暖红色的光,照亮了门口的青石板路,照亮了斑驳的木门,也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亮起来的灯笼,看着巷子里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就算只有半本手札,就算前路再难,她也一定要把苏派的技艺传下去,一定要守住这间补岁堂。
爷爷能在战火里守住苏派的根,她就能在这太平盛世里,把这根,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