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志铭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父亲最深的痛——十岁的女儿在雨天的路口被转弯打滑的车撞倒。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一千多，积蓄三天就没了。医院里有个人说能帮他，介绍了一份“高薪工作”……

“我知道那是违法的。”陈志铭的眼泪掉在手背上，“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没等程析接话，再次喃喃开口：“我看着她从这么大一点变得会说会跳。她可懂事了，我每次出车回家她都拉着我的手问累不累。那天若絮给我打电话，说她被车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看见她在重症监护室躺着，我又害怕又庆幸。”

庆幸她活了下来，害怕她再次离开。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后来那家公司被查封，我进去了。在里面每一天我都在想南南。若絮来看我，说医院找到了慈善基金，医药费解决了……可我女儿还是走了。”

陆绎正要继续追问，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程析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陈志铭面前，又抽了两张纸巾，一并放在陈志铭手边。

陈志铭抬起头，眼圈通红：“我出狱后，就想找个安稳工作，守着若絮和儿子好好过日子。徐渐微找上我时，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他说，就转个监控角度，不算大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陆绎问。

陈志铭摇头：“我不敢问。”

等那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平下去，程析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你媳妇若絮……这些年也不容易。”

“你入狱那几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程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文化，没有背景，背井离乡。邻居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你舍得让她再背一遍？不过也没事，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经送你入狱一次，这么多年自己也这么过来了，想必也不会怕这第二次。倒是你儿子，你之前入狱的时候他还小，没能亲眼见证，这次可算是有机会了。”

陈志铭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我没有……”他声音发抖，“我不想再进去了，警官。若絮跟我吃苦吃够了，我不能……”

“那你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程析往前倾了倾身，“徐渐微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大楼管理员这么多，他凭什么信任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

陈志铭脸色苍白，没说话。

“还有，”程析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说你女儿的车祸是九年前。这九年间，你真的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巧吗？”

陈志铭猛地抬起头：“程警官，你……你什么意思？”

“医院里恰好有人给你介绍‘高薪工作’，恰好是诈骗公司。你入狱后，恰好有慈善基金解决医药费。你出狱后，恰好有份大楼管理员的工作。工作没多久，恰好徐渐微找上你……”程析一个个数过去，“这么多‘恰好’，你不觉得奇怪？”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在害怕他，”程析盯着他，“还是在害怕什么事？”

“我没有害怕任何人……”陈志铭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只是想安稳过日子。他说就转个监控，不碍事的，没人会发现……”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忽然松下来，像随口一问，“你女儿车祸那年，医院里那个给你介绍工作的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陈志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开始游移，像是在拼命回忆，又像是在拼命逃避。

“……记不清了，”他艰涩地说，“那时候脑子全是乱的。”

“没关系。”程析站起身，“想起来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女儿的车祸案，我会调卷宗。九年前没查出来的事，现在未必查不出来。”

陈志铭猛地抬头，那双一直闪躲、畏惧、认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对不起，警官。”陈志铭在审讯室崩溃地大喊，“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失去女儿了，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程析猛然回头，但陈志铭却不再开口了。

陆绎跟着程析进了监控室，把门带上。

程析疲惫地闷头喝下一大口咖啡，仰躺在椅子上：“这陈志铭也不是个好相遇的，都这样了还不说实话。”

陆绎开口：“是没全说实话。”

程析揉了揉眉心：“陈志铭知道的事不止转监控。他不敢说——不是因为怕徐渐微，是怕说出来，自己会牵扯得更深。”

陆绎看着他，总觉得这一段时间他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他不说是不是有人拿他儿子威胁他了。经历过他女儿的事，无论他儿子出点什么意外，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他应该都会神经过敏，疑神疑鬼的。有心人可以利用这点威胁他。”

陆绎又问：“最后那段，你提他女儿车祸……”

“他女儿是死穴。”程析把手从脸上拿开，“前面怎么施压都没用，一碰那个，壳就裂了。”

他顿了顿。

“但也只是裂了一道缝。他还在权衡。”

陆绎：“你觉得那个给他介绍‘高薪工作’的人……和后来安排他进双子楼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程析又抿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提神：“不好说，不过这种在医院里走投无路的人确实是诈骗团伙的理想员工。舍得出去又有短期高薪的需求。”

陆绎沉默了一会儿，把程析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抽走，倒掉，用热水涮了一遍杯壁，才重新注满。

他把杯子放回程析手边。

程析抬眼看他。

“小绎啊。”

陆绎对上他的视线。

“你刚喊我那两声师父，”程析抿了一口咖啡，“是不是想趁我加班脑子不清醒，把名分定下来？”

陆绎一愣。

程析摆摆手，自己先笑了。

“逗你的。咖啡不错，比以前那刷锅水强。”

“刷锅水你也喝了这么多年了。”陆绎说。

程析挑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崽子。

监控室的灯光白得均匀，照不出什么阴影。程析把咖啡杯搁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不过这个故事里少了一环。”他说，“徐渐微为什么偏偏找上陈志铭？大楼管理员这么多，他凭什么信任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

“做坏事的地方哪里不行，非要在有监控的大楼里，事后再找一个毫无关联的人处理监控——他就这么信任陈志铭？他就不怕陈志铭拍下什么来威胁他？我昨天晚上从陈志铭妻子那里听说了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不过里面的主角却不是他们夫妻二人。”

窗外，九年前那场雨早已停了。旧址上盖起了新的楼，只有一些人还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