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七点，程析烦躁地关了吱哇乱叫的闹钟，坐在床上思考了五分钟自己当初为什么王八吃秤砣一样执意要报警校。

他站在镜子前一边刷牙一边在脑子里过案情，无意间瞥见了凌乱的洗漱台上那张还反扣在原处的合照，顿时勾起了一点不太美好的回忆。

他瞥了一眼，把漱口杯压上去，没再翻过来。苦笑着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洗了把脸就开车往市局去。

到办公室时，陆绎已经在等他了。

“师父。”陆绎叫完，借着侧身递东西的动作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徐渐微在审讯室嚷嚷着要找律师。”

见他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陆绎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刚报警校时，程析扬言说要把他收为开门弟子，他也玩笑着喊了他两年师父。后来……他也没脸再这么叫了。

好在命运兜兜转转，该重逢的人终会重逢。

程析低头咬着包子，眼皮都没抬，“让他找。”

咽下去食物之后，又把那杯没动过的豆浆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绎垂下眼，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半天才压下去。

“师父。”陆绎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看他还是没什么反应，陆绎才靠过来。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平：“我问了星尘公司的人，口径基本一致。徐渐微脾气好，对下属宽容，平时没什么矛盾。顾言沉默寡言能力强，在公司几乎不说话，更别提和人发生冲突。但是——”

他顿了顿，抬眼觑程析的脸色。

程队抬头看着有心卖关子的徒弟，总觉得这小子在向自己嘚瑟他的小发现，猛然发觉自己曾经的教学可能出了点问题，不然为什么陆绎好的不学，光把自己年轻时那点自恋的小毛病学进去了。

他不禁低头笑了一下，被迫加班的那点烦躁都不翼而飞了，一摆手示意陆绎快说。

陆绎的尾巴可能快翘起来了，故作神秘地在嘈杂的监控间里压低声音，非得程析靠近侧耳仔细听才能辨别。

“第一是苏瑾。”陆绎把手机里的资料调出来，“她母亲是A市人，和顾言老家同县。苏瑾父母离婚早，她小时候很可能跟母亲在A市生活过。她和顾言是同龄人——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止是同事？”

程析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头的胡茬：“有他俩的学籍档案吗？”

“瑾瑜姐已经去调了。”

程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大为震惊，“……她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不知道。”陆绎也困惑，“可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把话题拉回来：“第二件事。徐渐微在公司这些年，只发过一次火。去年，顾言转正没多久，把徐渐微一块表摔坏了——据说是他妻子送的定情信物。”

陆绎点开一段录音。

“……老徐以前喝醉了还和我们炫耀过那块表，他自己宝贝得不行。后来小顾不知道怎么给摔了，老徐那天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们都以为小顾要完了，结果没几天，老徐他媳妇带着老徐跟小顾道歉，还请人吃了顿饭。后来这事就没人提了。”

程析放下包子，把手里的外套搭在陆绎撑着椅背的胳膊上，又拿起证物照片翻了翻，

“天台上捡到的那个零件是不是他的手表零件。我看见上面有个logo。”

陆绎略微诧异地抬了抬眉，没料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是，技术处已经核验过了。”他调出手机里的模拟动画，“另外，江枫已经复原了现场模型。简单说，这是一个利用通电重启触发的坠落机关。凶手事先改装了天台通风机的电机，绳索一端系在栏杆外侧，另一端绕进转轴。停电时程序启动，绳索缓缓收紧，恢复供电的瞬间电机高速转动，把悬挂物拽出去。”

他收起手机：“绳索被绞进电机，电机下面也发现纤维碎屑，与绳索材质一致。栏杆外侧那处血迹也是顾言的——坠落前身体撞击所致。通风机被擦拭得很干净，找不到指纹，报修记录也被人为抹掉了。”

“……我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栽赃嫁祸？”他缓缓皱眉，“顾言什么时候离开公司的？”

“八点半左右。”陆绎答，“他走后，徐渐微也离开过大约二十分钟。”

程析调出大楼楼梯间的监控。

画面里，顾言独自推开通往天台的门。几分钟后，徐渐微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也推开了同一扇门。

程析把手表证物照片、监控截图、江枫复原的机关示意图在桌上并排放着，看了几秒。

太顺了。

手表零件掉在现场，监控拍到他上楼，连作案手法都明明白白复原出来——凶手是生怕警察查不到徐渐微头上。

还不知内情的陆绎看着屏幕，声音低下去：“监控这么明显，徐渐微为什么抵死不认？他有什么底牌还没亮出来吗？”

程析咳了一下，“可能是有吧......”

“还有，他和刘武戈停电时到底去连廊干什么了？为什么进连廊后监控没拍到他们？”

程析稍微评估了一下，认为陆绎还不适合卷入国安的事，便斟酌着说：“一些特殊情况，和顾言案应该没有关系。如果以后有必要我会告诉你的。”

他把监控画面切走，伸长胳膊，越过陆绎，拿起另一份档案，“小绎，你看这个人。”

陈志铭，D省人，初中学历。货车司机出身，勉强在北城立足，娶了同乡的女孩，有一儿一女。

后来公司因非法经营被取缔，他成了无业游民。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女儿南南出车祸，凶手肇事逃逸，案子至今未破。他走投无路，接受了一份“高薪工作”——然后因诈骗罪入狱。

出狱后，经人介绍成为双子楼管理员。

陆绎看完，抬头：“有诈骗案底。这种人怎么会通过背景审核？”

“问得好。”程析站起身，“走，再去会会他。”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陈志铭在铁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门开了，陆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先生，”陆绎翻开笔录本，“昨晚大楼停电时，你在监控室值守？”

陈志铭点点头，声音沙哑：“是。”

“连廊的监控，也是你调整的角度？”

陈志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是。”

“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志铭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几秒后，低声说：“徐渐微。”

“为什么要调整监控角度？”

“徐渐微让我做的。”陈志铭抬起头，眼里涌出复杂的情绪，“他说……有些事不想让人看见。”

“什么事？”

“我不知道。”陈志铭摇头，“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答应他？”

陈志铭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审讯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

“我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了，“南南……九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