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周五午夜。
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审讯室和隔壁监控室的灯还亮着。
董瑾瑜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了,”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我撤了,你也早点回。”
程析嗯了一声,目光还钉在监控屏幕上。画面里,管理员陈志铭靠在铁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董瑾瑜往外走,经过物证暂存柜时,听见一阵极轻的震动。
她脚步一顿。
柜面上搁着一台手机——陈志铭的物证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若絮】。
她回头,程析正从监控室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董瑾瑜拿起手机,按了接听,同时点开免提。
“您好,汴州市局刑侦支队。您是陈志铭的家属?”
那头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压着颤抖的女声:
“是。我是他爱人,陈若絮。警官,他是不是……出事了?”
董瑾瑜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他在配合调查,人没事。您别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传来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这几年真的改了。”陈若絮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当时真的只是他太着急才一时鬼迷心窍了,他……他出来后再也没做过这种事。”
程析走过来,站在董瑾瑜身侧。
他打了个手势,用眼神迅速和董瑾瑜完成了交流。
虽然董瑾瑜没看懂他在那吹鼻子瞪眼地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看那个勾手的手势好像是示意把手机给他。
“陈女士,”他接过手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是刑侦支队程析。您丈夫年轻时候,有没有遇见过什么人——对他特别好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若絮说:“有。”
周六一早,关月乔失魂落魄地踏进市局,满腔悲愤地准备迎接一个被迫加班的“疯狂星期六”,正巧遇见不知道在市局外面等了多久的陈若絮。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开衫,头发拢在脑后,鬓边有几根碎发被晨雾洇湿了,贴在颧骨上。脸很瘦,眼窝陷下去,眼底两团洗不掉的青黑。眼尾却染着一点红色,眼中含着水汽,一抬眼,水光就像涟漪一样在眼底蔓延开来,素雅之外竟还颇有些“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感觉。
关月乔第一反应是:报案人?附近又发生什么恶性案件了?
出于人道主义和人民警察的职责,她把陈若絮带进了接待室,还体贴地温言安慰给人倒咖啡。
关月乔一边给她倒咖啡一边听她诉说,这才知道原来她是陈志铭的妻子,今天是程队喊来来接陈志铭出去的。
关月乔心里那点“美人”滤镜还没成形就碎了。
这不是“楚楚可怜”,这是撑了太久、不敢塌。
昨天晚上她一早就回家了,不知道程析怎么坑蒙拐骗的,让陈若絮知无不言,给他讲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同一时间,监控室里。
程析抿了口烫嘴的咖啡:“昨天晚上,陈若絮跟我说,陈志铭有个‘贵人’,就是这个贵人带他走出深渊的。”
“贵人?”陆绎给他加了块糖:“不会是那个介绍他去诈骗组织的人吧,这人是不是有点好坏不分。”
“当然不是。”程析有点哭笑不得:“那个哪能叫贵人。陈若絮和我说,他刚来汴州时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大老板。大老板给他介绍了货车司机的工作,并带他读了夜校。甚至后面资助南南手术的前也是大老板的基金会出的。”
陈志铭十六岁就背井离乡,一张火车票来到汴州,成了众多“东漂”中的一员。【注】
刚开始到东京汴州,那真是富贵迷人眼啊,到了晚上四周依然灯火通明。无论什么地方的灯都像不要电费一样开着,和他那一到夜晚就伸手不见五指的家乡仿佛是两个星球,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不夜城”。
可在这种地方讨生活也是极不容易的,他被人骗过,被人撵过,在劳务市场等活,冬天北风刮脸,他缩在墙角啃冷馒头。
而他初来乍到时的热血与真情也在汴州呼啸的秋风里零落满地。
他那个时候甚至没成年,没有正经地方愿意要他,他每天就混在劳务市场做些苦力,他也只有力气能卖了。
一次,他一如既往的在呼啸的北风中等待被挑选,期盼今天能挣点钱吃顿饱饭。
突然,有个甜腻腻的女声问他:“怎么还有小孩啊,你成年了吗?”
他茫然的抬起头,看见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他面前,那个男人问:“你多大了?”
他连忙拿出假/身份证回答:“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