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发出这样的感慨吗?
『不要离开。』
……你是想发出这样的祈求吗?
这样软弱的声音。
这样可怜的声音。
这样无法被听见的声音。
——可是、我啊。
咔嚓。
在就快要肌肤相亲的距离,合拢指尖,抓走的只有湿热的吐息。
那双紫色的眼瞳,维持着前一秒紧绷的情态。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遵从哪个声音,在纠结中,却本能地屈从了接受的结果。
面临了与想象中相悖的情景时,便情不自禁地,裸露出迷茫的色彩。
我收回手,将脸偏向了窗台。
“不过、应该是错觉吧。仔细一看,不管哪里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数秒的沉默后,话语的结尾才被重新接上。
“……是这样吗。”
打包好的三明治,在包装用的透明袋上,反射着刺目的微小光点。
“你啊,真是越来越懈怠了。”
被这么说也无所谓,毕竟在与演绎的工作竖起屏障后,也没有必要再维持着过于严谨的生活状态。我不是那种会为精神上的苦行获得满足的人。
似乎为这平淡的表现感到神伤,正在开车的经纪人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新作的出版时间定下来了吗?”
“嗯。不过、我不太清楚,协商的事情是昴君在处理。”
“深川编辑和冲矢君都辛苦了啊……”
“我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吧?”
“你那只是发牢骚吧……另外,连载终于结束了。等会会有家政人员上门。不要又用『写作的时候见到陌生人会死掉』的理由把别人关在外面。”
“明明有昴君在。”
“说过多少次了,冲矢君是工作助理,不是你的保姆。”
“调换成生活助理、不行吗?”
“好歹也要有自己出名的自觉啊,大明星。”
“如果换个恭维的称呼,我说不定会认真听海老冢さん的话。”
在等红灯的间隙里,他揉了揉皱起的眉心,再次发出了没有必要的叹息声。
“是、是……お嬢様。”
在大门与经纪人告别。
慢吞吞地乘上电梯,检查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不出所料的、特别标注的事项变成了红色。
要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拿出钥匙的必要了。
这样想着,在隔着合金门的外侧,开始胡乱地敲响门扉。
“すばる——すばる。我肚子饿了。”
只要像这样,没道理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咔嚓。
“老师,您自己能开门的吧?”
穿着围裙的昴君弯着腰,茶色发丝柔顺地贴着脸颊、传来食物淡淡的香气。
手腕上残留的几颗水珠,似乎是因为匆忙赶来开门的动作,没来得及擦干净的。
虽然说出了埋怨意味的话语,他转过身,将鞋柜最上层的拖鞋取下,摆放在了玄关的台阶上。
看起来就像是抱怨着丈夫的人妻一样。
“吃什么呢?”
“普通的炖菜而已。”
“欸……我想吃青花鱼。”
“我会记住的。”
昴君不擅长做传统的日式料理。
但是、既然下厨了,至少不会让雇主难以下口。
为了应付这份随心所欲,私底下的怨声是怎样的呢?要是能够听见的话,说不定也能当做素材利用。
“稍微等一下,很快就能吃了。”
“『很快』是多久?”
“五分钟。”
“嗯……”
对此,精准地给出了计量的时间。他摆好碗筷,重新走进了厨房。
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这点,总让人觉得很讨厌。
在不久之前,还会因为这样的追问露出无奈的苦笑。
与时常眯起眼睛的微笑相符,弥漫出游刃有余的气质。
……终于连人妻的职务也适应了吗。
“请用。”
果不其然、不是印象中酱油口味的炖肉。
飘散着融化的奶酪香气,有着浓郁奶白色汤汁的炖菜被摆了自己面前。
“…好烫。”
“不慢点吃不行吧。”
哗啦啦、将先前泡好的柠檬水倒进杯子。他把玻璃杯放在了靠近右手的地方。
调节了份量和口味。空口吃的咸味也刚刚好。彻底煮软的配菜混合着减少水分的浓厚汤汁,乳制品的香气令人感到安心。
品质上给出满分也不失为过。
恰到好处的体贴同样是加分点。
这样的话,似乎没有立场再对他人进行指责。
或许说,不分场合地从贬低的角度看待,这一点就存在着无可辩驳的问题。
“我不喜欢奶油炖菜。”
挑刺的借口是无穷无尽的。
如果算不上喜欢,说成不喜欢也没有逻辑上的错误。
“是吗……我明白了。”
『那样的话,为什么全都吃完了呢?』
他那淡淡的微笑中透露出这样的句子。
虽说有这种想法,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脱口而出。
如果不敏锐的话,也难以读出那张脸上隐藏的想法。
这种人,是适合在人群中生活的家伙。
无论在哪种地方都能混上好位置,仿佛天性一般的如鱼得水,让人总想从喉咙里发出嘘声。
咔啦、咔啦。
自然地收拾起空无一物的碗碟,他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是健康的、富有光泽的淡淡肌色。沿着手腕的弧度,绷紧的纹理展现出了经常锻炼的优异线条。
注意到来自旁人的视线,名叫冲矢昴的人抬起脸,有些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温和又礼貌的。仿佛一无所知的笑脸。
厨房里响起了水流的声音。
“昴君。”
“嗯?”
只要呼唤这个名字,就能得到回应。
音节黏过舌头的感触,有一种近乎于刺痛的莫名感。
为什么这么想呢?到了最后,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
“那还真是没办法啊。”
头也不回地弯着腰,在温暖的灯光下,那头茶色的发丝看起来非常柔软。
尽管是编辑那边先提的助理招聘,真正负责审查的却是海老冢さん。
经过初筛和面试后,严选的几份简历放在了我的面前。
『伊东さん以前是有名刊物的编辑。』
『这样啊。』
『这位的话,是文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是吗。』
放在文件夹中的纸张,在照片的那栏,都整洁地穿着正装,露出不苟言笑的表情。
没有印象,没有交谈。那样的每一张脸,都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工科研究生?』
只是、在这其中。
履历上格格不入的,与文学的职业没有任何相关性。似乎还正在进行学业中。
『啊啊、冲矢君吗。虽然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但个人素质非常优秀。言行上也挑不出错误……我觉得你能跟他合得来。』
『……评价真高呢。』
一寸的证件照上,印着与艺人也没有太大差别,端正美丽的面庞。
颜色柔和的茶发,轻轻泛出灰色的绿眼睛,领带的颜色是很深的蓝。
おきや すばる
读出来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发音。
头一次看见的,属于陌生人的面容。
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名字。
『那么,就选他吧。』
昴君有一张让我讨厌的脸。
比起见面或不见面都没有差别的人,这份不快便是所谓『特殊』的范畴。
那张脸,什么时候能露出其他的表情呢?
看得越是久,越是察觉到虚伪的恶感。
无论什么时候,都展现出毫无瑕疵的温和姿态,似乎已经被自然选择筛去了羞耻与恼怒,日复一日地在line上发送『了解』的信息。
“协议的文件已经整理好了。没问题的话,随时都可以签字。”
“……啊。”
今天过来,本来也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件小事。
编辑似乎再也不会对『有时间见面聊』的约定抱有期待,为消极的回应妥协到如今的地步。细节的商议部分由经纪人确定,交接的工作则交给昴君。我需要做的,只是在送来的纸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给。”
递来的是普通的钢笔。
没有什么犹豫、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姓名。在确认了位置和时间后,昴君将它放回了文件袋。
完成了职责内唯一的任务,很快就会离开了吧。
怀抱这样的想法,我注视着他的脸。
“是还有——…!”
没有什么犹豫、流畅地扯住了颜色不一样的墨绿色领带。
身材意外高大的昴君,体重与力量都与我不是同一个等级。
下意识紧绷的肩膀,是想要反击吗?
一瞬间屏住的呼吸,是在评判这是否算作袭击吗?
这之后,是会伸出手臂、还是伸出腿脚呢?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
装作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模样,在牵扯在脖子上的力量的引导下,慌乱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拂过脸颊的发丝,散发着古龙水淡淡的香气。
“……怎么了?”
从口中发出讶异的声音,进而是展示从慌乱到平静的眨眼过程。
黑色的眼镜框有些散乱地从鼻梁上滑落。
在浓密而纤长的,美丽的长睫毛下,是一对偏向灰感的,瞳孔颜色很深的绿眼睛。
和我认识的那些人的绿色眼瞳都不一样。
既像是没有打磨的原石,又像是廉价的玻璃球。
啪嗒、啪嗒。
沿着这张脸的下半部分,向颌骨的边缘靠拢。
指尖感受到的,只有温热而光滑的肌肤。
咔哒、咔哒。
哪怕用上了力气,顺着骨头的轮廓,让指甲陷入肤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在那之上留下的,只有凹凸不平的红色印记。
昴君眨着眼睛,仿佛被残留的疼痛所困扰,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你想要找什么呢、お嬢様?”
“想要趁机让昴君毁容。”
“哎哎、那可太吓人了。这能算是工伤吗?”
“米花町每日发生的杀人事件那么多,只要昴君也变成其中一件,我的炎上问题就不存在了。”
“真吓人……”
——叮咚。
太久没有用,自己偶尔会忘记门铃这个东西。
松开手上被扯变形的领带,原本整齐系好的平结,只是乱七八糟地缠绕在衬衫的领口上。
平静地将领带解开,重新系好,只花了不到十秒的时间。他偏过脸,好像在辨认着除了门铃外的其他声响。
“已经这个时间了,海老冢さん是对协议的内容有什么不满吗?”
“只是家政工而已。”
“原来如此……”
他垂下眼的侧脸,透露出某种思索的情态。
“让我来的话,不会更方便一些吗?”
有时候,我会认真地怀疑起昴君的癖好。
顶着满是掐印的脸和刚打好的领带,思考后却得出了这样利他主义者的答案。在东都大学这样的名校读书真的没问题吗?还是说,研究生的生活果然会改造人的大脑吗?
“虽然这么说,但工资不会变哦。”
“也差不了多少吧。”
“……工作也会变麻烦。”
“现在就算不上『麻烦』了吗?”
“……”
——叮咚。
门外的铃声,代表着催促的信号。
大概率并不是催促,而是在疑惑屋主是否在家吧。如果是以前上门过的人的话,说不定会偷偷地怪罪起海老冢さん。
“……『长期』『男性』『生活助理』。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我至少会被来上十发文春炮吧。”
不过,就算是在杂志上刊登了,结局恐怕也是主编被辱骂到狗血淋头的地步。
抚摸着脸颊上的痕迹,昴君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这样啊。”
“经纪人是这么说的。”
“那就没办法了。……这个三明治,要帮忙放进冰箱里吗?”
“啊。”
后知后觉地想起摆在桌子上的食物。当时,似乎是顺手就拿了起来,没有对实际的用途进行考虑。
“随便。你想带走也可以。”
作为晚餐已经来不及了。当明天的饭也可以。因为忘记了付钱,不管怎么处理都没什么大的所谓。
“那么,就当做我加班的报酬吧。晚安。”
“再见。”
将包装的纸袋提在手上,昴君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玄关的方向走去。
他离开的时候,外面的那个人也会进来吧。
在无法独处的时间里,我有些无聊地望着空无一物的花瓶发呆。
咔啦。
……
………
…………
门被合上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
那么,是遇到熟人了吗?
可是,就连想象中的寒暄声也不存在。留下的,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电器运行声寂寞的回音。
——米花町每日发生的杀人事件那么多,只要昴君也变成其中一件,我的炎上问题就不存在了。
……没可能吧。
不过,也存在这样的概率。
每年被私生饭毁掉的偶像有多少呢?对这种事情不太在意,但海老冢さん从以前开始就经常为此提心吊胆。
说到底,我也不是那种给人们提供虚假的爱的分支。遵守业内规则之类的,更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茶几上摆放着用来削水果的刀具。
虽然是儿童也能使用的陶瓷刀,但拿菜刀的效果,可能不会比这个好上多少。
将瓷面所打磨的刀具放在背后,向玄关迈出脚步。
“……昴君?”
“…!”
毫无疑问、视线有两道。
平常会说难得一见,但这个晚上,昴君已经睁过太多次眼睛,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了。
撑着门把手的内侧,他已经换好了鞋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向门外前进。
如果把视线平滑地从他的脸上移开,就能看见另一道身影。
从鸭嘴帽下,被压平的金发有些发卷,在颊侧微微翘起。以相反的抵抗动作握住门框,在帽檐的阴影下,嵌在深肤中的紫色眼瞳,像是某种兽类的、警惕尖细的竖瞳。
只是,在注意到这边后,那种浓厚的敌意、像是融化、塌陷的奶油,以一种温暖柔和的质地融化了。
“……”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其说是不知道,不如是一种哑然的失语。
从已知的情报来看,门外等待着的,应该是即将上门的家政人员。
然后、昴君正准备结束自己的工作,从公寓离开。
按照通常的情况来讲,最多只是普通地点头,接着从玄关交换位置,分别进行自己的事情。
而不是这种让我怀疑门是否会被掰断、像是人型大猩猩之间用力对抗的景象。
“是海老冢さん预约的要求没说明白吧?”
“……不、那个人的话,绝对不会犯这种程度的问题。”
“这样么……”
以柔滑的口吻诉说着,昴君的手上却已经暴起了青筋。
像是丝毫没意识到门板发出的轻微悲鸣,他弯起唇角,露出了展现沉稳魅力的轻悄笑靥。
“那么,应该是家政公司的错吧。我不认为在夜间时段,向有名的女性顾客家中派遣『陌生』『男性』服务人员的行为是合理的。”
“……嗯…”
确实、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料。
不过,虽然在情理上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误差,以经纪人的眼光,是不可能会向擅自做出这种决定的公司下预约的。
换句话说,人员的筛选一定会先经过海老冢さん的判断。
在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服务的工作人员的胸牌上记录的家政公司在保密性和服务态度上相当有名,当然、价格同时也水涨船高。
“我之前大致浏览了一下房间的情况,虽说角落需要清洁,但还没有紧急到这种程度。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进行清理的工作。”
“是吗,那还真是谢谢了……不过、经纪人大概会生气。”
昴君的癖好,应该是真的存在问题吧。
思考着这一点,海老冢さん皱起眉毛的脸,也下意识地在脑内徘徊起来。
“冲矢昴さん说笑了。”
在这个时候,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安室透,又重新换上了平日里的那副笑脸。
“我的信用评价在公司有认证标识,保密协议也已经签好,务必在第一时间内保质保量完成工作……比起怀疑我的身份,不如说是您这边比较可疑吧?”
以温和的语调反驳着,安室的手臂也已经暴起了青筋。
如同完全没意识到门扉快要到极限的喘息,他眨了眨眼睛,毫不吝啬地、露出了满是蜜糖气息的笑靥。
……这两个人原来认识吗。
感慨着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门板保持着微妙的静止,不安地轻声作响着。
“从这种年纪还只会打工兼职的男人的嘴里说出的话,听起来不是相当没有可信度吗?”
这个时间,咖啡馆也才刚关门不久吧。干两份兼职,时间管理上还真厉害。
“那也和看不懂气氛、擅自插手别人生活的家伙没有关系吧?只是普通的职员与雇主的关系,估计连朋友都算不上哦?”
虽然昴君有他自己的问题。但我明白,肯定是故意刁难人的这边的问题比较多。当然、也不存在愧疚。
继续下去的话,这两个人完全像是可以吵一百年的样子。
为这个事实感到轻微的反胃。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排斥感。
“足够了。”
如同辩论一般永无止境的情景戛然而止。
看向这边的、望向自己的脸。
美丽的、英俊的,截然不同的两张脸。
看上去,就像是最近流行的无聊偶像剧的情节。
对我来说,那份美丽,是随时都可以亵玩在掌中的事物。
就像是紫色的水晶和绿色的宝石。
摆放在近在迟尺的丝绒垫上,只等待着被拿在手中,随意地从任何角度进行观赏。
哪怕保持着沉默,做出一副对结果哪边都可以的表情。
如果我向任何一边做出了肯定,伸出了手的话。
散发出的气味,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吧。
在以年为单位的过去里,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回忆。
那个时候,对于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残留的感触,只有掌心被棱角硌出的隐约疼痛。
“可以的话,请先把门放开。”
咔啦。
骤然失去对冲的力量,合金的钢板摇晃着、发出呻吟般的噪音。
要是有一天,以前交往过的人们能够畅快地死掉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百无聊赖地想起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