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一天,以前交往过的人们能够畅快地死掉就好了。”
『啊……』大概,有一瞬间是想发出这样的感慨吧。坐在对面的,有着像猫一样秀美的绿瞳的少女,嘴唇不自觉地轻轻张开了。然后,就连一秒也不到,这副接收了饱和信息的可爱神色,又变成了信誓旦旦、毫无反驳的连连点头。
“那样也没错啊。和老师这样优秀的人分手,肯定是对方的问题。”
“说不定,我就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
“才不会呢!”
用着有点天真的女生徒口气,说出这种全然否定的话语。在这样的时候,才能看出与年龄相符,还没有长大的、女性青涩的娇媚。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否定中过于夸张的动作,她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轻轻摸了摸鼻尖。
“抱歉……我刚才有点得意忘形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
到底是不是应酬的话语呢?我猜,她应该正像这样惴惴不安着吧。
尽管能看出情绪管理系统性的锻炼痕迹,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在屏幕以外,谎言与掩饰都没有存在的必要,虽然曾经被谁说过这样会活得很辛苦,但那大概是从讨厌的人口中吐露的词语,我已经记不起说这句话的人的表情了。
我喜欢可爱又坦率的孩子。
会因为单纯的语言而暴露出里侧,容易被打动的人。
笑容也好、悲伤也好,愤怒的喘息与酸苦的眼泪也好。尴尬得脸红,或是羞涩得流汗。因为幸福而不安,又会因为痛苦而欢乐。
注视着舞台的观众,同时被台词的傀儡所注视着。
那些表情,我到现在也看不腻。
“对这件事、感到很惊讶吗?”
“那个……稍微。”
咕咚。豪爽地喝下了一大口果汁。她放下杯子,露出了一张有些犹豫的脸。
“请说吧。”
即使得到了允许,她的睫毛仍然在轻快地闪烁着。比起诉说的欲望,这份吐露后可能带来的代价明显在她的心中占据了更大的重量。
在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的徘徊后,她交叉着十指,声音闷闷地开口了。
“……我还以为,能创作出那些作品的人,是不会恋爱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呢。”
曾经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只要冠上这个名字,就能让普通的花边新闻升值。
在得到了『正在和某人交往中』的消息后,媒体们是否会兴奋地、残酷地,像对待任何聚光灯下人一样,向我发射出贪婪的子弹呢?
大家、这个社会的人们,都正在猎奇地享受着摧毁璀璨无瑕的宝石的快乐。
哪怕短暂地从作品中得到了满足,涌出的欲望也会变得毫无底线。
……啊啊、
——可是。
“打扰一下。这是您点的薄松饼。”
咔哒。
玻璃盘与桌面接触的声音,短暂地打断了思绪。
横跨过视线,将与猫类似的那孩子的身影挡在挽起的袖口之间。
有着美丽的深色,突出了那份线条的健美的小臂,指尖平稳地保持了食物端正的形态。保持着让其他人挑不出错误的水准,完成了放下食物的动作。
仿佛预料到对方一定会将视线上移,那种对于外貌不加掩饰的自信与活跃,凝结成为了他脸上蜜糖般甜美的笑容。
掩盖在金发下、被温暖的淡黄灯光映出香气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摆放在拍卖会柜台中的宝石。
“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
颜色浅淡的长长睫毛扫过眼睑,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真的为这样公式化的道谢感到喜悦,轻快地弯起了唇角。
“能得到您的夸奖就再好不过了。”
随着躬身的动作,能够看清楚缩短了距离的银色胸牌上的文字。
あむろ とおる
读出来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发音。
好歹来过几次,勉强也算得上是熟悉了。
但仍然是与自己无关的,陌生的名字。
最后一次露出笑脸,再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这样的他的背影上,暧昧地紧贴着客人们的视线。
“很受欢迎呢。”
虽然餐点和咖啡的味道都不错,这家咖啡馆受欢迎的原因,恐怕还是在于被贴上了【性格友好】的标签,姿容端正的店员身上吧。
“……真是轻佻。”
与其他人的反应截然相反,坐在对面的世良真纯,发出了百无聊赖一样的挑剔评价。
皱起鼻子,连带着眉毛也往下掉,跟闻到了讨厌气味的猫没什么区别。
收回了注视对方的目光,她咬着吸管,继续角度尖锐地说着:
“那种人,一看就是习惯把讨人喜欢的表情挂在脸上,除了谄媚外一事无成的家伙。”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评价呢……?”
“…!那、那个是……总之,这个人总感觉没有那么单纯啦!”
到底是在哪里燃起了对抗心呢?
看见她组织着词语,慌乱起来的样子,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美丽的人总是会隐藏秘密。这句话在哪个国家都通用。真纯也是,有只能自己知道,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事情吧?”
“…嗯、嗯……是这样没错……”
撑着下巴,在与我对上视线后,她似乎有点别捏地移开了眼睛,含糊地嘟囔起来。
“…我也不是那种能排得上号的美人……”
“呵呵、我觉得你很漂亮哦。”
“……!…这样啊。”
煎得刚刚好的松饼上,错落流淌的蜂蜜闪烁着甘美的光泽。与点缀在奶油中的、反射着透亮光辉的莓果相衬,完全是艺术品一样精致的景色。
那份蜜糖的色彩,总让人想起刚才看见的、柔顺的璀璨金发。
“那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在堆叠的蛋糕上切下慎重的一刀,柔和的甜味有一种古旧的熟悉感。
以前似乎经常在哪里吃到过。
只是、现在也无所谓了。
“真纯对那些故事感兴趣吗?”
“……那些、…欸!?”
“不用露出一副那么惊讶的脸。其实,前几年上映的那些电影里,还有不少从我个人经历里借鉴的痕迹。”
“那种事……没关系吗?”
“之前已经说过了。这是我和那些希望早已死去的人们之间的故事,对我来说,它们已经没有意义了。除了慢慢腐败,从我的脑海里淡去痕迹以外,只有作为素材的再利用还有些许价值。”
——可是,哪怕标明了『恋情中』的事实。
所有人也都对此视而不见。
为什么呢?
曾经的一段时间里,我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么、一定是因为。
比起想要看见它落在地上,成为不值一提的玻璃。
比起想要揭露,嘲笑暴露的那个伤口。
比起想要砸碎,看见它被贬低到泥地中的景色。
失去它的想象,便是难以承受的痛苦的具现化。
透过玻璃杯的反射,似乎看见了餐台旁边的人,一瞬间显示破绽的、意料外的停顿。
“初恋的话,我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不过,应该是在高中发生的事情。”
“很常见的时间呢……”
“是啊。就连结束的情节都无趣得大同小异。因为未来道路的不同,联系渐渐消失了。再也没见过面。”
“啊……”
“那个时候,还是孩子呢。我也有被激素和冲动支配过的时间,带着优等生逃课,骑着自行车,跑到了谁也不知道的海边的街道。天气太热了,那个人看起来很狼狈。看着他那副样子,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就向他告白了。”
“…欸!?这个是——”
是啊。
这是与这个身份下、初次编导的处女作中的片段相似的剧情。
『为什么……』
因为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那个人连疑惑的语气都说不出来。
在坠落的、金色的太阳下,他金色的头发,像是陆地上的另一轮太阳。
『我也不知道。』
我对他说。
『但是,我觉得不那么说不行。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的这个我,绝对已经爱上你了。』
听见这句话,他浅色的睫毛急促地颤抖着。
『爱?』
『是的、就是爱。』
面对他无所适从的表情,我笑了起来。
『得不到回应也无所谓,我只是爱着你就感到无比幸福。但是、你想牵我的手吗,れい君?』
本来以为、好歹会迟疑的。
在我伸出手之前,被邀请的他,反而先一步握住了没来得及往前探出的手。
很烫的、很热的,青春期的少年的手心,紧紧环过了我的掌骨。
『不要说那种寂寞的话。』
有着美丽的紫灰色眼睛的他,却露出了一张寂寞的脸。
皱起眉毛,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只不过,紧接着未褪去热度的话语,他用这张像是在笑、又像是隐藏着悲伤的脸,幸福又寂寞的神情,继续鼓动了声音。
『我也是。』
れい君说。
『我也爱着你。』
年轻的孩子,总是容易把这种大话说出口。
爱、爱、爱。在那个时候,轻飘飘到没有重量。直到现在,又蜷缩在某个角落、再也不会醒来了。
“好厉害……不对、不该这样说,但是……”
向她讶异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神色轻轻眨了眨眼睛,接收到这个信号,蓬松卷发的女孩子,又慢慢地放缓呼吸,那样没有自觉地集中注意力的模样,怎么看都显得惹人怜爱。
玻璃杯倒映的光线中,掺杂了被折射的、变成了不明白的形状的紫色。
“我更想给你说的,是另一个故事。”
“另一个?”
一定是意识到了吧。
在那一刻,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嗯。因为,只是看见真纯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情景。”
“……”
张开嘴唇,又慢慢闭上。
那片刻的沉默中,隐含着酸楚的涩味。
快速地扇动着睫毛,被短袖覆盖的薄薄胸口,用力上下起伏了一瞬。她故作无事地继续着话题:
“……和我的眼睛、很像吗?”
虹膜是少见的、宝石一样的墨绿色。眼尾向上、睫毛很长,形状妩媚的猫眼。
“恰恰相反。完全不像呢。”
“…欸!?”
听到了和想象中背驰而去的答案,她舌根里还没来得及压下的落寞,又被涌出的呼声给冲散了。
不可置信地眨着眼,该说是失望好呢、还是反应不过来的慌乱好呢。面对她写满了『为什么啊!?』的神色,我只好拿起松饼最顶上的草莓,贴在了那抿得很紧的薄薄嘴唇上。
“唔?”
乖巧地张开嘴,她将鲜红的果实吞入口中。
“毕竟,颜色上就算再相似,也不能算作是相像的范畴呢。我以前交往过、认识的那个人,和真纯没有关系吧?”
“啊、那个……确实是这样!”
呼呼。
将快要从嘴唇中泄露的笑声咽回喉咙。
一旦错过了解释的时机,再说什么都显得过于虚假。哪怕不是出于本意,她也正为这种微妙的境地而感到进退两难。
虽然对此并不在意,但是、对她来说,能跨出那一步,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
毕竟、就算她说出了某个人的名字,在我这里留下的印象,也只能得到『第一次听到』的答案。
“可能是□□的人员,也可能是徘徊在什么灰色道路上的间谍吧。初次见面的景象,除了『惨剧』外,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应该是迫不得已吧……”
“硬要说的话,这就是满是偶然的『巧合』了。”
将加了糖的咖啡慢慢咽下喉咙,我说起了很久以前上映的电影的名字:“你有看过吗?”
她的眼睛又开始变得闪闪发光。
“当然!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了!我看了很多遍……而且,哥哥也……咳,是哥哥向我推荐的。”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那么,就和我说的一样。这部影片,有借鉴真实发生的故事的情况。”
“嗯……这个、我知道。”
看起来没有多少惊讶,至少、不像刚才那么惊讶。
绿色的眼睛、活泼又天真的,年轻人的眼睛。
暗藏着憧憬,向我投来期待的眼神。
“来聊聊第一次见面发生的故事吧。”
绿色的眼睛、冷淡又坚硬的,难以接近的眼睛。
暗藏着警惕,向我投来隐秘的注视。
“还真是吓了一条。我以为那条小路,就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会突然闯进来一个拿着枪的男人。”
“……!…咳!他应该没有做什么粗鲁的事情吧?”
“嗯嗯。没有。因为,比起拿着枪这一点,还是他一言不发、慢慢靠着墙倒下的样子更滑稽。那个时候,我才看见他肚子上的血……跟经常见到的人造血浆不同,是很黯淡的、粘稠的颜色。”
“………伤口、很严重吗?”
“应该不算是致命的程度。只是因为失血,所以暂时难以移动……不过,我也在想『会就这样死了吗』之类的事情。”
『…!什、!』
『香烟。看你一副很可怜的样子,送给你好了。』
他沉默地偏过头,将塞到嘴里的有害物吐掉了。
『……你还真是挑剔啊。』
毕竟,买的是不符合大众口味的女士烟。
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因为我只是热衷于观察它们燃烧的样子,所以也不太清楚。
『只是为了基本的警惕心,也不能接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吧、女士(··)。』
『嗯……但是,你是会抽烟的那类人吧?』
『……』
人们死去的样子很可怜。
也很可笑。
将烟盒中所剩无几的香烟抽出,夹在指缝间、点燃。
熟悉的浅薄气味弥漫在了空气中。
『……咳、咳咳…』
啊。
不习惯。
听说第一次尝试,大多数都只会得到这样的反应。
『…明明动作很熟练呢。』
大概是嘲笑的声音,从黑暗的墙根传来了。
还有说这种话的力气吗?
还是说,只是临死前干涸的感慨呢?
我只好拿起被唾液打湿的烟嘴,贴在了那抿得很紧的薄薄嘴唇上。
『即使是毒物,我也吞下了一部分。如果你在这里死去的话,不久后的我会跟着倒下,一起变成报纸角落里殉情的花边新闻,躺进同一个坟墓中吧。』
『……』
迟缓地张开嘴,他将白色的海绵吞入口中。
『……那样的话,我们就是墓友了。』
舍友。室友。校友。
墓友这个词,还是头一次听说。
在相同的墓碑下,连名字都刻得乱七八糟。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除了我们以外,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之中的真相了吧。
“……虽然这么说过、后来,却还是音信全无地消失了。”
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奶油的残渣。
用来打发时间的故事,也只剩下舌尖的余韵了。
“真纯?”
“……啊!是、我在!”
世良真纯有些恍惚地、安静坐在原地。
被黑色的睫毛盖住的眼睛,就像是被切割成了无数份的碎玻璃。
然后,随着声音的响起,重新变成了切面完整的形状。
“抱歉!我刚刚在……”
越来越低的声音、直到最后消弥在她的嘴唇间。
是想起了怀念的事物、还是怀念的人呢?
果汁里的冰已经化完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呢。”
“啊。”
追随着我的声音,她抬头望向窗外。
休息日的尾声中,人群依偎在淡黄色的余晖里,汇聚成不同方向的河流。
略过视线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看上去疲惫的神色、看上去喜悦的笑脸、看上去惆怅的叹息。
不管是戴在头上的是哪张脸。
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够理解。
“今天又占用了老师这么多的时间……”
“不是那种说法哦。跟你聊天,我也很开心。”
与飒爽的帅气形象形成反差,依依不舍地垂下眼睛。那样子的湿漉漉的侧脸,总是让人想发出微笑的叹息。
还是孩子呀。
孩子气的故事,总有种玻璃般薄脆的美丽。因为很快就会消逝、也很容易在中途破碎。
把那些亮晶晶的碎片含进嘴里,滋润着的喉咙的,是血与蜜的香气。
“您是在等人吗?”
掺杂着蜂蜜的,是过于甘美的毒素。
与那孩子告别后,经纪人的车还要等一会才来。
身旁传来了吐信的声音。
在过盛的容姿下,殷勤的搭话也无端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嗯。”
“那样的话,要不要打包一份三明治再走呢?”
微微俯下身,做出询问的姿态。从垂落的发尖,飘忽不定的青柠香气搔动着鼻尖。
弯起眉毛,熟练地把控着笑容的弧度,就连睫毛扇动的频率,也像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被打磨得毫无瑕疵,无论哪个角度都令人屏息的钻石。
真的要这么做吗?
在心底,沉默地提出疑问。
要在我(演员)的面前,卖弄这份美色,展示自己对于外貌的利用手段吗?
啊啊、
真的是。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呢。”
静静地、露出了笑容。
声音、姿容、仪态。
蛊惑他人向那个方向(深渊)迈步的能力。
就连如何操纵人群的手段,也早已成为了嚼过的口香糖一样腻烦的事物。
和某个人相像的眼睛凝固了。
和某个人相像的嘴角停滞了。
和某个人相像的发丝黯淡了。
如同烤过了头的面包。
只是一瞬间,那美丽的笑靥就变得僵硬无比,失去了水分。
如果伸出手的话,能不能从他的身上掰下人格的残渣呢?
这样想着,我向他的方向探出了指尖。
咕咚。
仿佛能听见那样的内心深处、热气腾腾的响动。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面庞,那样的瞳孔,其实是缩小了短暂的片刻的吧。
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口的手臂,那样的手指,其实是颤动了须臾的秒种的吧。
一动不动地保持挺直的背部,那样的脊椎,其实是塌下了转瞬的时间的吧。
我都知道的哦。
因为、我一直在舞台上注视着你们。
就像这样,缩短彼此的距离。
直到青柠的气息钻进了肺部。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
只差一点,就要在那光洁的面颊上留下痕迹。
像抚摸子犬一样地抚摸你。
像对待爱猫一样地溺爱你。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渴望这个的人是你啊。
不管是颤抖着睫毛,不安地流露出情感的瞳孔。
还是喉咙里滑动的、发出内脏咕噜噜的声音的骨头。
只要向我靠近,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报以爱情。
泛着蜂蜜光泽的嘴唇蠕动着,却没能诞生出任何声音。
『不要再靠近了。』
你是想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不要让我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