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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火影]四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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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难道不痛吗?”

你先看清他的眼睛。你在认出他之前先认出他的眼睛,那里面潺潺不息的痛苦怒号着、呜呼着,朝你露出这世上最残忍而锋锐的獠牙。可是、可是……那其实是多漂亮的眼睛呀。像猫一样,眼尾上挑着,有很可爱的、碎碎的睫毛,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非常孩子气。那是心中永远热忱天真的,属于孩子的眼睛。但它在你的眼前,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同玻璃一般地破碎了,扭曲了,满地都是渣滓,将它的主人刺得鲜血淋漓,只能用喉咙最深处的喘息质问你:

“那真的,一点都不痛吗?”

如果可以,你想叫他的名字。像是很多年前,几天以前,他握着你的手,小小声地说好冰啊的时候。像是在墓园看见不停流着眼泪的小琳的时候。你想叫他的名字。舌头却自顾自地和肉黏在了一起。稍微用力,就会在口腔内发出毛骨悚然,刺啦刺啦的动静。他的脸倒映在昏暗的光中,凹凸不平地印着崎岖的疤痕。这具身体曾经遭受过的苦难赤裸裸地摆在你的面前。他睁开的左眼空荡荡,是什么都没有的黑色;他看着你的右眼血淋淋,被那双手杀死的所有人的影子都在里面哀嚎。

你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然后是眼睛。再然后,你听见他说:“……你为什么在哭?”

这个时候,你才意识到手指上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是什么。啪嗒、啪嗒,一颗又一颗。你用手指去擦它们。擦不干净。又用手背去擦它们。还是擦不干净。你手忙脚乱,甚至觉得羞愧难耐,只好摇了摇头……将整张脸都埋进掌心。他注视着这一幕,突然慢慢跪下,伸出手,将你沾满了咸咸的水的手掌拉开。你对自己从来都不够温柔,眼睑和脸颊一起被擦得又红又痛,皱巴巴的。好狼狈、好可怜。

到头来,真正的受害者又一次和你的地位逆转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动作很小心很小心,仿佛是在对待一个重新粘好,全身都是裂痕的瓶子。一点一点的,把透明的液体擦干净。

“别哭了。”他说,“……有什么好哭的。”

“我不知道。”你吸着鼻子,打湿的睫毛凝成一簇一簇的,扇着人的脂腹,像是幼兽不安翕动的唇吻,“我不明白……”

“你讨厌我吗?”他不说话。继续用被体温捂热的巾帕擦拭着,“你恨我吗?”

这里要是存在第三个人,纵使祂愚蠢至极,只要祂看清楚了擦去你泪水的这个人的表情,便会理解此处发生的所有事情。再多的哀苦、再多的痛楚、再多不可言说的,在一个又一个的日子里生根发芽,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恋情……这些东西撑破了心脏,留下一道长长的,一生也无法愈合的伤疤,流出黑色的脓液,挖出腐烂的肉,把幸福和痛苦都腐蚀得一干二净。而在真空的寂静里,过往的诅咒始终窃窃私语着,逼迫他不得不用这颗伴随谁一起死去的心往前迈步,向前、朝前——不许回头!但没有谁告诉他,倘若被苦无刺伤的过去苏醒了,他又该怎去做……他应该质问你吗?他应该憎恨你吗?他应该拿起刀,像你如何对待他一般,在你的胸口留下永远的伤痕吗?…………可你在哭啊。

你为什么要哭呢?你搞不懂。他也搞不懂。你摸上去湿乎乎的,肌肤翻涌着温暖的生气,眉毛皱起来,看上去真的很难过很难过。你躺在他手臂里的时候都没有哭呀。血盖住你的脸,盖住你的身子,盖住你的手。你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掉下来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泪水。他哭得太多,伤心得太多,以至于把眼泪都流尽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再为谁流泪了。

“……带土。”

你的声音听上去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你呼唤他的语气也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你坐在他的面前,纤瘦的背低下去,眼睑红红的,还是孩子。

“带土,我要怎么办呢?……我做了这样的事情,到底要受什么样的惩罚呀?我以为、我以为全部都会结束了……”

有无数的东西隔在你们之间,比泪水还苦涩,比伤口还难办,它们存在的质感如粗糖的不纯,但无论它们有多么难以企及,也比不上死亡的吐息一毫冰寒的锋利。只是因为这点,它们就都可以被忽略。只是因为你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不安又茫然地流着眼泪,它们就都可以被原谅。

宇智波带土凑近你。他摘下了护额,蓬松的额发柔软地垂着,贴上你发热的额头。他摸了摸你的肩,试探着去触碰你的脖子。它理所当然的完好无损,没有愈合后歪歪扭扭的伤疤,也没有止不住血,深到可以看见脊骨的口子。它光滑而脆弱,肌肤下的脉搏温吞地跳动着。噗通。噗通。

“这样就好。”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这样就足够了。”

这之后,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了。你们静静地靠在一起,缩成了一团。大人的带土枕在你的膝盖上,头发松松地炸开,有点刺刺的。直到小琳气势汹汹地冲进办公室,一把将他揪了起来……水门老师从门口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听见她低着声音,严肃地垂下眼睛:“我已经说过了——”

大人们僵持着,稀里糊涂地到走廊上吵架去了。可靠的水门老师穿着火影袍,悄悄在旁边叹气,给你削苹果吃。

“你想去谁那里住?”

他不问你是怎样回来的,也不问你在夜晚冰冷的墓园里做了什么。温柔的老师好脾气地看着你,把苹果切成一小块。氧化的汁水很快变黄,散发着果实成熟后的香气。像是一个美味的苹果。

“琳很想把你接走,但她最近有长期的外派任务。至于带土呢……她说什么也不同意你过去。……你要到老师这里来吗?玖辛奈今天早上就催着我把房间整理好了,鸣人想过来看你,送到学校的时候还不甘心地翘嘴巴呢……还是说,要回去住?”

苹果很脆。也很甜。你慢慢地嚼着,还没有想出来答案,咔嚓一声,门又开了。

“回去吧。”灰头发的男人看向你,“我们一起回去。”

卡卡西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他来带走你的时候,跟以前来接任务结束的你一模一样。平静地垂着眼睛,手里提着甘栗甘买的点心。他站在门旁边,快要和门一样高了。比你要高好多。小琳抱着你说了一会儿小话,水门老师摸了摸你的头发,带土站在那里,只是点了点头。你身旁的人偏过脸,问你:“要不要牵手?”

那完全不像是卡卡西会说的话。听得你眼睛都瞪圆了。紧接着,这个自称是卡卡西的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起眼睛,向你道歉:“我吓到你了吗?”

以前的卡卡西才不会这么做呢。你们并排走路的时候,他也不用特地把脚步放得很慢很慢。他比你高上一点点,这一点点还是好不容易才超过的。接你回家的卡卡西酷酷的,话很少,总是在听你说,提着买好的菜,或者是饭后的甜点。你故意去踩他的影子,他就会从袋子里拿出来什么——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团子,有时候是和果子,塞进你嘴巴里。还要说:你好幼稚。还像是小孩子一样呢。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腿侧,手指露出来,指甲是健康的浅肉色。看起来比你的要大好多。卡卡西又问你:“要不要吃大福?”

糯米皮上的抹茶吃起来苦苦的。他把手帕递给你,靠得近了一点……你发现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半干不干,朦胧着一层潮气。

“我刚结束任务。”他告诉你。

于是,你又看见了他眼底下很淡的青色。

你们……你们没怎么说话。他总是能在你想问什么之前,先一步答上来。就好像你变成卡卡西了一样。不爱说话,有点任性的卡卡西。当初,你没地方住的时候,他也一个字不说地把你带回了家,要看着你忙过来忙过去的样子,说你笨笨的,收拾也收拾得不明白。那之后,你们住在一起的日子里,都是卡卡西在做这些事情。偶尔说你笨笨的,不聪明。

旗木宅看上去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它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客厅里零零散散地放着东西,洗衣篓堆在玄关旁边,刚刚才换下的外套有着浅浅的腥味。他拿来了一双袜子,却不等你接过去,就蹲下身,握住了你的脚踝。

“我自己来……!”

“没关系。”

长大了的旗木君不听你的话。他轻而易举地把你抓住,抬起来,沿着脚掌把袜子套进去。先是左脚,再是右脚。袜子上有蓝色的莓果图案。是你以前一直在穿的那一双。

“房间给你留着的。”

他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你,温驯地眨着眼睛。从下往上的视角像是犬的目线。

你看着他。他看着你。

一种挫败的错位感爬上了你的脊骨……让你很沮丧。你已经说腻不知道了。可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不知道怎么面对小琳的眼泪,不知道怎么和带土说话,不知道怎么回应老师的建议……你死过一次,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可能还是会选择自杀。但要是有人要跟着你,捡起地上那把带着血的苦无的话,你又会出离得悲伤和愤怒……说到底,你就是这样一个自私鬼。

你皱着眉毛,想了半天,最后说着:“…我想看看你。”

灰发的忍者又笑了。他似乎变得很爱笑。手指勾起面罩,啪嗒一声,露出了俊丽的下半张脸。他拉住你的手。同样是不容拒绝的力量,让它们轻轻靠过来,直到你的手指代替了面罩,重新贴上那温热柔软的面颊。

“我有什么变化吗?”

“……”你说,“你的头发短了。”

“还有呢?”

“变得…好像大人呀。”

“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啊。”

是的。对的。于你而言,从昏睡中睁开眼睛的短短一瞬间,却是实实在在流淌而过的春天和冬天。四季无情地向前流去,跨过死亡的河水与悲哀的愿景。他偏过头,将脸埋在你的掌心。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

“这很自私,对吧?”他呼出的气息有些烫,“可我也没办法呀……因为我还活着,你却已经死了。我不想成为大人也无济于事。要是那样做了,你会讨厌我的吧。”

自私的不是他。可他依旧这样说着。

“……我一直在等你。”

你不想听下去。可他依旧这样说着。

“我从早上等到晚上,买了蛋糕,但你一直没有回来。葬礼没什么好说的。所有的葬礼都是那个样子。你躺在里面,看上去还那么小……然后变成了更小的东西。那又能算作什么呢?那什么都不是啊。”

他握着的力气稍微加重了,紧挨着骨头,传来细微的痛感。可他依旧说着:

“我怎么什么都没发现呢?那个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很伤心……你一直都是好孩子呀。你是在生谁的气呢?我的吗?带土吗?还是琳?……我只有继续等下去。”

“直到我发现……我连你的声音也记不起来了。”

卡卡西闭着眼睛,声音几乎是梦呓了。

“接下来,我会忘记什么呢?你会从我这里夺走你的什么呢?你的照片始终是那时候的样子,永远年轻而美丽,是不是也有一天,我连你的样子都会忘记?只知道你的名字,只知道你曾经存在过?”

“别那么残忍。”他的睫毛颤抖着,“……求你了,别对我那么残忍。”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连你死前最后一面也没有看见……我听他们说,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可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只是睡在那里啊。”

他轻轻地呼吸着,获取氧气的起伏小得难以察觉。卡卡西握着你的手开始颤抖起来。那样的颤抖也小得难以察觉。可它们却都切实地存在着。

“……你告诉我。”浅色的睫毛抚摸着你的掌心,“…………这也是我的梦吗?”

这是梦吗?如果这是梦,究竟是他在漫长的等待中磨损了理智,窥见某个旧时窗口中温暖的灯光,编造了这一出荒诞的喜剧,还是你在彻底堕入地狱的前一刻,稍微有些不甘地,幻想出了友人们以后的样子呢?……可这要是你的梦,为什么他们一点也没有幸福的样子,像是快要被小小的痛苦压倒了一样地活下去呢?

卡卡西睁开眼睛。他看着你。他们好像都喜欢这样看着你。看着你多年轻的脸,多细瘦的身体,多长的头发,多茫然的表情。

然后,大人们都喜欢这样说。

“不用告诉我了。”

他亲吻你的指尖。嘴唇的触感湿润,有着模糊的一点点热。

他说:“不用再告诉我了。”

无论这是一场滑稽的旧梦,还是神明听见了碎在地上的玻璃们可笑的愿望而实现的奇迹……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不再那么重要了。它不再是刻骨铭心的顿响,也不是血肉炸裂的尖鸣。

只是,在与你对上视线的那一刻。

噗通、噗通。

如此,不可思议的。

在你死去后的第十四个春天,季节们又一个接一个地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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