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好不是指他们,而是你。”
“我?”少年下意识地否认,“我有什么好的?我为了达到目的,杀了好多人呢。”足足三百四十一个。
“……”酒井良沉默了一瞬,“杀掉那些人的时候,你痛苦吗?”
这回,轮到少年沉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嗯。”怎么会不痛苦呢?
“那不是你的错。”酒井良说:“虽然你的确杀了人,但那是被迫的,你不必为此而纠结。”
“可我当时也可以选择清清白白的去死。”
“去死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个选择。”
“有些时候,它是的。”
“你又不是自愿去做那些的。”
“因为非自愿我就可以剥夺掉那些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存活吗?”
“那叫做‘紧急避险’。”
“死在我手上的人可能并不会认为自己是可以被牺牲的一方,法律恐怕也不会认同。”少年平静的落下一子,“何况,虽然一开始可能是这样,但在第七十四个人的时候就不是了,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杀戮,并且习惯以这种方式迅速的结束这一切。”
杀人的滋味已经融入了他的潜意识,无论他的理智再怎么厌恶,它都已经列入了他的行动名单里,对他来说熟悉得就像是一种本能。
“……你还记得他们吗?”
“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我记得杀死他们的那个瞬间。”
“你为此而感到难过?”
“有些时候,是的。但有些时候不是,在杀死某些特定人群的时候我只会感到愉悦,并为此感到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是你讨厌的人吗?”
“是的,他们都是一些以我个人的标准来看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的人,我杀了他们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种为民除害的快慰。可实际上这是不对的,无论他们是否该死,他们都应该接受法律的严惩,而不是凭借我这双越过了界限的手让他们消失。”
“‘亲爱的雷斯垂德,我认为,当法律无法给受害者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这是《福尔摩斯探案集·归来记·米尔沃顿》里福尔摩斯的一句话,我觉得这可以解释你的所作所为。”
“可我并非受害者,只是一个为满足他人欲望挥动着武器的刽子手。我所做的一切称不上报复,也绝非正义。”
“你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很高。”
“有些时候不是。”
“你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非常非常错误的事,根本就不值得被原谅。”
“你已经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可我以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依旧会这么做。”
“不能停止吗?”
“不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踏上那条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退路。
“那么,我和你一起。”
“我不要,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被保护,现在我才是伤害其他人的那个。”
“可我是你的哥哥。”
“那我就更不能把你拖下水了,跟我不同,你没必要为此事而烦忧,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处理好这些。”
少年知道踏上这条道路的痛苦,又怎么会忍心自己的所爱之人经受同样的痛苦?反正他的手早就脏得不行了,再脏一点也没关系,可亲友他们不一样,他们还可以干干净净的站在阳光下,不必染上一身泥泞,在深夜中为自己的良心所负累。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所以放心吧,我绝不会踏入你趟过的这条河流,不会让自己陷入相同的困境里,但是也同样请你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你。”酒井良看着他,深深的注视着他,轻声道:“别推开我,好吗?”
他恳求对方,“你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试着多依靠我们一点不好吗?”
“可这些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怎么能把责任强加给你们?”
“你是我的妹妹,你的责任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至少那些不是,绝对不是。”
酒井良叹息,“为什么你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因为那就是我的责任。”
“可你有没有想过,被组织盯上的人就算没有你也迟早会死,你不过是被他们要挟着挥舞的一把刀……”
“我想过,也用过这种理由逃避过,但现在不会了。”在无数个孤身一人的深夜里舔舐伤口并进行自我排解的少年看着酒井良的眼睛,温柔的对他说:“无论他们在其他世界是被谁所杀,但在这个世界他们就是死于我手,无论我是否愿意,在我杀死他们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我的责任了。”
他突然问酒井良:“哥哥,你见过晚上七点的纽约吗?”
“那个时候街边的路灯都打开了,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向下看去,它们明亮得就像地上的银河,马路上的车辆就在这些河流中趟过,像一艘艘会发光的小船,路上的人群躲避着车辆,有些刚下班,有些则是为了出去玩,喝个酒,逛个街,我有时候会变成猫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着他们,猜想他们是干什么的,要去做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性格怎么样,说话方式又是什么样的,今天他们在这,明天又会去向何方?”他用温柔的声音描绘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我看着他们,看久了就发现每个人都普普通通,毫不出奇,又独一无二,大家都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还有独属于自己的小幸福,未来或许都会有无限可能。”
“可一旦这个人死了,他心里隐藏着的那些心事就全然消失了,旁人就算再了解,再去努力复刻也无法真正重现,死就是死,无论在哪里都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实行的每一次杀戮都是在抹消一种可能。我在他们与所爱之人之间划下了一条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们的心被撕裂,泪水流下,并且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今后还会一直这样做下去,用暴力,谎言,杀戮和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一次又一次的犯下相同的罪行,直到目的达成。”
他轻笑,“所以哥哥,你怎么能说这些不是我的责任呢?他们就是我的责任,是我一生都无法洗清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