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全年潮湿闷热，四月也是三十度的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棕榈树、芭蕉叶、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在赤道的阳光下肆意生长。
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像被人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这什么天气……”姜婷婷一边扇着风一边往下走，“我感觉自己变成蒸笼里的包子了。”
付雨泽跟在后面：“那你肯定是肉馅的。”
“你找死——”
两个人一路打着嘴仗往航站楼走。
栗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亮得刺眼，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这座南洋城市。
晚上八点，众人围坐在一起看对手的资料。
明天是第一轮，对战首都工大。这支队伍号称“全国智商高地”，人均IQ160，全是各省的理科状元、竞赛金牌得主。他们的打法也很有理工科特色，擅长在缜密的逻辑框架内，用信息密度碾压对手。
“你们看这个，”付雨泽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数据表，“他们去年打了二十三场比赛，用了四千多个数据，平均每场一百七十多个。”
李安然笑了一声：“数据多有什么用，能赢就行。”
白瑾瑜没说话，一直在低头看辩题。
「向下的自由是/不是自由」，他们打正方。
因为相关的哲学领域正好是他的研究方向，整个备赛期间他提出了最多的立论主张。这也意味着，如果输了，他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栗子注意到白瑾瑜的状态。他低着头，手指在资料上慢慢划过，眉头微微皱着。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白瑾瑜抬起头。
栗子看着他，语气很平常：“切忌内耗啊，我们这个草台班子唯一原则——责任均摊，出了事一起扛。”
白瑾瑜愣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浅浅笑了。
“谢谢你，栗子。”
……
第二天上午九点，比赛开始。
工大一辩站起来开始立论。语速极快，信息量极大——三分钟的陈词，引用了二十几个数据、十几篇论文、七八个案例。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付雨泽听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反驳，靠对等的信息输出暂且稳住了局势。
轮到对方二辩的时候，压力又上来了。那名戴眼镜的男生临场反应能力极强，一个接一个的反驳角度，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瑾瑜站起来。
他等对方说完，然后开口。
语速很慢，慢得和刚才的机关枪形成鲜明反差。
“对方二辩刚才引用的那个数据，出自20XX年《社会学研究》的一篇论文。论文题目是《社会流动与个体选择》。那篇论文的结论，恰恰不支持您方的观点。”
对面愣了一下。
白瑾瑜继续说：“论文第37页明确写着，‘向下的选择往往与个体的自主意识觉醒相关，不应简单归为消极现象’。请问，您方引用论文，为什么只引结论不引前提？”
“至于为什么我知道这篇论文的细节，”他浅浅笑一下，“因为我导师是它的第二作者。”
风向开始朝F大这边倾斜。
自由辩轮到白瑾瑜的时候，他继续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今天这场比赛，对方用了一百多个数据，证明‘向下’不是自由。但我只想问——如果一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只是不符合‘主流’的标准——那其他人凭什么有权利干涉他？”
“以赛亚·柏林说，消极自由就是‘不被干涉’的自由。没有向上向下的区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不违法犯罪，所有的自由人人平等。”
“不戴头巾的□□女性，不必然比戴头巾的□□女性更自由。因此我方认为，自由的真谛，从来不是‘必须往上走’，而是‘可以不往上走’。”
许鹤在一旁抿嘴听着，盘算着结辩再强化一遍这段观点，基本就能十拿九稳。
……
半小时后，评委宣布结果——
3:0，F大胜。
白瑾瑜拿下全场最佳。
姜婷婷和付雨泽冲过去抱他的时候，震惊地看到，两行清泪，从白瑾瑜那张面瘫脸上无声地滑下来。
“我靠……”付雨泽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怎么哭了？”
白瑾瑜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人。
姜婷婷、付雨泽、李安然、许鹤、栗子。
他说：“谢谢大家。”
顿了顿。
“我很幸福。”
……
晚上，众人在附近的食阁吃饭。
中国城人很多，各种语言混在一起——普通话、粤语、闽南话、英语、马来语。炒粿条的锅铲声、海南鸡饭的剁刀声、饮料摊的冰块撞击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姜婷婷兴奋地复盘今天的比赛，把赛后来向白瑾瑜要微信的学妹模仿得惟妙惟肖。付雨泽在旁边配合她演双簧。
白瑾瑜被他们闹得没办法，红着耳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们别瞎说……”
李安然烦不胜烦：“我宁可去旁边工大那桌，他们吃饭安静多了”。
许鹤坐在栗子旁边不说话，一直低头转着耳机。
栗子转头观察他，猜他是在为明天对阵Z大焦虑。
去年这会儿，沈清月用脱口秀式的煽情打法，把许鹤斩于初赛马下。辛辛苦苦了大半年，结果首战即败，这记忆应该令他刻骨铭心。
中国城的夜晚很热闹，到处是吃饭逛街的人。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三五成群走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慢慢散步，有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路边喝茶。
栗子用手指戳了戳他：“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