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她艰难地开口,“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算了,学姐。你不用解释,是我不该问。我说过,我可以多走很多步,”他人一步没有往前,气势上却逼得她无法从他脸上移开视线,“一直走到你愿意朝我走过来为止。”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突然非常、非常厌恶自己。
——她在干什么?
凭什么这么好的男孩子,要这样迁就她?
“瑾瑜,”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给我一点时间,等这段时间忙完了,我会认真回应你……”
白瑾瑜安静地等她说完,木讷的脸上依然古井无波。
“没事,学姐,我们接着看画吧。”
剩下一个多小时,栗子看得心不在焉。
出了美术馆,她和白瑾瑜去附近一家粤菜馆吃晚饭。吃饭中途,栗子发给他一个文档。
白瑾瑜点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列满了从罗素到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理论。
他问:“这是什么?”
栗子说:“我研究了下你决赛要打的持方,整理了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材料。到时候,我感觉你可以继续发挥你擅长引经据典的优势,给评委梳理一下语言学的历史演进,然后配合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反例增强代入感,比如那些‘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时刻……”
白瑾瑜认真听她说完,频频点头。
栗子又说:“……这些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你没必要照单全收,挑你能用的就好。”
她抬起头,发现白瑾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白瑾瑜:“学姐,我果然喜欢你。”
栗子慌忙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顶不住了。
她这样逃避问题,真的非常不好。
无论栗子心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蝇营狗苟,一周后的新生赛决赛还是如期到来。
两百人的报告厅里座无虚席。
正方队伍是来自理化生联队的新生。他们立论很稳,引用索绪尔的理论,指出语言符号和指代意义之间是任意的关系,没有必然联系。再加上传播学里的“噪音”理论,一套组合拳论证了“误解是必然的”。
轮到白瑾瑜陈词。
他站在台上,瘦高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对方辩友刚才说,语言符号和意义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他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那我想请问——如果误解是必然的,那我们为什么还想在这里交流这个辩题?”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瑾瑜首先开始他最擅长的引经据典:“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里提出过一个著名的‘图像论’……虽然后来他自己推翻了这个理论。但在推翻之前,他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的道理——误解不是必然的,而是因为我们编码不够精确、语境不够清晰。”
接着他开始举例子。
“科学家写论文,会被同行误解吗?可能会,但他们会通过更精确的定义、更严密的推导,来消除误解。如果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那科学就不该进步,数学就不该存在。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所有投身学术的人都在为了能消除误解而努力着。
最后,他像栗子教的一样,带上几分感情总结道。
“我们之所以觉得‘被误解是宿命’,是因为我们记住了那些误解的瞬间,却忘记了那些被理解的时刻。”
“当你站在台上,看见有人在台下为你鼓掌的时候,就是你被理解的瞬间。”
全场安静。
“谢谢。”
观众们如梦初醒,掌声雷动。
评委打分的时候,台下议论纷纷。
“那个反方四辩是谁?之前没完全听说过……”
“对对,完全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有几分许鹤的影子……”
许鹤也在人潮之中,静静看着台上那个曾经被他拒之门外的后辈,在聚光灯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打法全是栗子的风格。
打得确实精彩。
这些新生,如栗子说的那样,在短短几个月之间颠覆了他的想象。
这个社团,如她许诺的那样,成为了校园内最引人注目的舞台。
他回过头,想在最后一排的工作人员中找到她,却被突然出现的路遥挡住了视线。
“学长,你怎么没去训练室?”
许鹤没回答她,视线继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种新生赛有什么好看的,”路遥继续说,“我们现在应该全力准备几天后的决赛,而不是——”
“这场比赛很精彩。”许鹤打断她,无视她铁青的脸色,“你不能太自以为是。”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她正跟白瑾瑜拉着手,神采飞扬,不知道兴高采烈地在说什么。
看着那幅画面,他不自觉地喃喃道:“我也是,不能太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