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江父疾步走进竹萱院，官袍下摆还沾着风尘。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一身月白皇子常服、面色沉静如水的东方瑾。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父一眼就看见那两个刺眼的朱漆木箱，和烈王府仆从那副倨傲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

王氏忙堆着笑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老爷，您回来了！是烈王府上门提亲，要娶咱们寒冰！您看这聘礼都——”

“胡闹！”江父厉声打断她，官威骤放，“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烈王提亲，为何不等我回府再议？”

王氏被噎得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东方瑾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个箱子，最后落在江寒冰身上。见她安然站着，神色虽苍白却异常镇定，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他转向江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烈王求亲之事，恐有不妥。”

江父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飞快地权衡——

烈王萧珩虽贵为亲王，却是朝野皆知的老荒唐。性好渔色，暴戾无常，去年才打死了两个侍妾，闹得满城风雨。女儿若真嫁过去，只怕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况且烈王与圣上关系微妙，这桩婚事对江家而言，福祸难料。

三皇子东方瑾母族显赫，贤名在外，是朝中公认最有潜力的皇子之一。若寒冰能嫁给他……

“殿下说得是。”江父立刻有了决断， “王爷美意，下官心领。只是儿女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这些聘礼，烦请先抬回吧。”

管家脸色一沉，三角眼里闪过凶光：“江大人，您这是要驳王爷的面子？”

气氛骤然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东方瑾忽然笑了。他笑得温文尔雅，如春风拂面，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回去告诉王叔，江姑娘的婚事，本王已有打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玉石相击，“今日，本王会亲自进宫，向父皇请旨赐婚。”

管家瞳孔骤然收缩。

皇子请旨赐婚，那便是御赐的姻缘，金口玉言。烈王再嚣张，再得圣上宽容，也绝不敢明着跟圣旨抗衡。

他死死盯着东方瑾看了片刻，又阴鸷地扫过江父，最终咬牙挥手，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们走！”

仆从抬起箱子，匆匆离去，像溃败的逃兵。

王氏脸色煞白如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江父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退到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春风穿过竹林，带来湿润的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阳光终于挣脱云层，从竹叶缝隙漏下，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摇曳的光影。

江父看向东方瑾：“今日多谢殿下解围。”

“江大人客气。”东方瑾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江寒冰身上，“本王有些话，想单独与江姑娘说。”

江父会意，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带着不甘的王氏和众人退出了竹萱院。院门轻掩，将一院春光与外界隔开。

竹林沙沙，春鸟啁啾。

东方瑾走到江寒冰面前，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平静无波、像结了层薄冰的眼睛，心头怜惜如春草疯长，瞬间蔓延成原野。

“吓到了吗？”他轻声问。

江寒冰摇头：“没有。”

是真的没有。恐惧这种情绪，似乎随着灵犀引被剥离时，一并从她感知里抽走了。她只觉得疲惫，觉得荒唐，觉得这世间的事总像脱缰的野马，从不按人预想的方向奔驰。

东方瑾看着她过于平静的神情，心中酸涩更甚。

“寒冰。”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怕她听漏任何一个音节，“有些话，我本想等你情根恢复些再说。可今日事出突然，箭在弦上，不得不提前了。”

江寒冰抬眼看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光里，眉眼温润，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心底最深处。

“第一，”东方瑾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我喜欢你，与灵犀引无关。”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放在心秤上称过，确保足够郑重：“你不知道，剥离灵犀引的你，比以前更夺目。”

“所以，不要怀疑我的真心。”他声音微微发哑，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喉咙，“灵犀引或许放大了某些情绪，但种子，是我自己亲手种下的。它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如今已长成了我自己都拔不掉的树。”

江寒冰怔怔看着他。

她知道此刻该感动，该喜悦，该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

可是没有。

眼眶干涩得像沙漠，心里空茫得像雪后的旷野。她像站在玻璃窗外看一场盛大的烟火，看得见绚烂光影，听得见轰鸣声响，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也触不到半点火星。

东方瑾继续道，声音稳而沉：“第二，今日当众求亲，实属无奈。烈王逼得太紧，我若不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路，只怕……会永远失去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有怜惜，有深重如山的珍视：“我本打算等你情根恢复，等你重新能感受到喜悦与感动，再挑一个四角俱全的好日子，郑重地向你提亲。我想看你为我脸红，看你为我展颜而笑，看你眼中重新有光的样子——那光是为我亮的。”

“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苦笑，那笑意里藏着深深的无奈，“委屈你了，寒冰。这场求婚，来得太仓促，太不像样。”

江寒冰张了张嘴，想说“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