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寒冰踩着脚凳下车,脚步虚浮了一下。东方瑾伸手扶住她,掌心温热。
“小心。”
江寒冰站稳,轻轻抽回手臂:“多谢殿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有人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而坚韧的纱。
“寒冰。”东方瑾轻声唤她,“你……”
他想问她感觉怎么样,想告诉她不必逞强,想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可话到嘴边,看着江寒冰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平静的眼睛,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事。”江寒冰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率先道,“只是有些累。”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辛苦你了……”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江寒冰发现,自己确实对他充满感激和依恋,可那些本该随之而来的感动、温暖、让人发自内心的触动和亲近统统没有。
就像读一本史书,知道某某将军誓死护国,知道该赞赏钦佩,但不会为千年前的故事流泪。
隔雾看花。
她看得见花的样子,闻得到隐约的香气,触摸到花瓣的柔软,感受不到花开的喜悦与鲜活。
“东方…”她抬起头,看着东方瑾,“我,很抱歉。”
东方瑾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他原本……是想今日表明心意的。
在去茶寮的路上,他想了很久。想如何开口,想她会有什么反应,想如果她答应,他要如何护她周全,如何让她余生无忧。
可现在,看着她这张过于平静的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太累了。
身体虚弱,情根受损,此刻跟她说这些,不过是给她徒增烦恼。
“……没关系。”东方瑾最终只是把声音放得很柔,“回去好好休息。若有事,随时让人来府上找我。”
江寒冰应了一声,转身往府内走去。
她的背影很直,步态很稳,看不出半点虚弱。可东方瑾就是觉得,那道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站在江府门外,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影壁后,许久没有动。
三日后,江寒冰气色依旧苍白,但云知意给的丹药确有神效,魂魄渐稳,只是情根处的空洞依旧荒芜,七情淡薄如纸。
“姐姐好兴致。”院门处传来江月明的声音。
江寒冰抬头,看见江月明独自一人走进来,一袭烟霞色长裙,仙姿飘逸,脸上却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审视的笑意。
“妹妹。”江寒冰放下药材,语气平淡,“有事?”
江月明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轻声说:“我来,是想提醒姐姐一件事。”
“请讲。”
“萧烬是我的丈夫。”江月明看着她,眼神渐渐冷下来,“虽然从前在江府时,你们曾共患难,有过些许交情。但如今他已有我保护,有我在身边——姐姐与他,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莫要做出什么……令人不齿之事,坏了江家名声,也伤了我们姐妹情分。”
江寒冰静静看着她。
心口那片荒芜里,本该涌上愤怒、委屈、或是被羞辱的痛楚。
可没有。
她的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妹妹多虑了。”
她转身继续整理药材,声音平静无波:“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江月明蹙眉:“姐姐这话——”
“妹妹放心。”江寒冰打断她,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清冷如雪,“我这个人,最是惜命。如今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夫妻恩爱也好,反目成仇也罢,都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只要——你们别来打扰我。”
江月明脸色变了。
“姐姐这是要与我生分了?”江月明声音冷了下来。
“是妹妹先与我生分的。”江寒冰淡淡道。
江月明盯着她,这个姐姐确实变了,像是冰泉打磨过得石头,不复当初的柔弱和婉转。
许久,江月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仙家的傲慢,有不屑,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恼意。
“好。”她点头,“既然姐姐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我也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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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正在房里对账,见江月明进来,立刻放下算盘,堆起笑容:“我的儿,怎么回来了?可是在栖梧苑住不惯?”
“女儿回来看看母亲。”江月明在她身旁坐下,状似无意地说起,“方才路过姐姐院子,看见三皇子又来了,两人在廊下说话,倒是般配。”
王氏笑容一僵。
三皇子与那庶女亲近,她早就知道。可听女儿这般直接提起,心中那股憋了多年的恶气又翻涌上来。
一个妾室生的贱种,也配攀附皇子?
“姐姐年纪也不小了。”江月明轻声道,“妹妹都已出嫁,姐姐还留在闺中,不知情的还以为母亲不慈。母亲也该为姐姐打算了。”
王氏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三皇子对姐姐有心,这谁都看得出来。”江月明垂眸,“若能成全,也是江家的福气。”
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成全?
让那个贱种当皇子妃?甚至……将来可能成为皇后?
那她这个嫡母,她亲生的女儿,岂不是要一辈子仰她鼻息?
不。
绝对不行。
王氏眼中闪过狠厉的光,面上却依旧挂着慈母的笑:“你说得对,是该为你姐姐打算了。只是三皇子毕竟是天家贵胄,婚事岂是你我能做主的?倒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日子,烈王府托人递了话,说烈王殿下见了你姐姐一面,惊为天人,想求娶为侧妃。”
烈王。
当今圣上的胞弟,年近四十,性好渔色,府中姬妾成群,且性情暴戾,动辄打杀下人。去年才打死了两个侍妾,闹得满城风雨。
她本意是撮合东方瑾,绝了萧烬的念想,并非要置江寒冰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