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没入玄色衣料的瞬间,萧烬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扶在桌沿的手骤然收紧,五指狠狠抠进坚硬的木质桌面——“咔嚓!”木屑翻飞,深深刺入指甲缝隙。
额角青筋突突暴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下疯狂冲撞。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哼,又被他和血咽下。
他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血色疯狂翻涌!瞳孔深处,一点极细碎的金色纹路如冰裂般炸开、蔓延、一闪而逝——所有翻涌的血色与金纹消失,眼眸恢复幽深黢黑。
他没有看江寒冰。
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抠进桌面的那只手上。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痉挛,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
他不敢看她。
一眼,就会全盘皆输。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看就能躲避的。
当那枚属于他的情根——那颗在他胸腔空荡处跳动了十八年的“心”,终于冲破血肉阻隔,完整地、滚烫地、带着所有缺失的记忆与情感,狠狠撞回他魂魄深处的刹那——
他看见了。
像盲者骤见天光,像聋者初闻惊雷。
所有过往那些莫名的、让他困惑的“异常”,此刻都有了鲜血淋漓的答案:
为什么在人群中,视线总会下意识寻找那抹素淡的身影?
为什么雪夜她递来药瓶,指尖相触的瞬间,心口会有那种陌生而战栗的悸动?
为什么看见她讨好江月明的那方绣帕,会失控到亲手撕碎,又在她委屈离开时感到窒闷的空虚?
为什么大婚之日,身体会违背所有理智,越过满堂宾客,本能地看向角落里那双清冷的眼?
——原来那都是我的心。
隔着血肉,隔着胸膛,隔着宿命与轮回,在你身体里,疯狂地、绝望地、日日夜夜嘶吼着爱你。
而所有那些他自以为正确的、理智的抉择,此刻都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自己:
他亲手赠出令牌,亲手斩断与她最后的牵连。
他当众与江月明拜堂,完成那场荒诞的婚礼,让她的目光从此不再停留。
他眼睁睁看着她逃避、疏远,一步步走向另一个人。
曾经那些不明的悸动,困惑的疼痛,失控的疯狂……此刻迷雾散尽,露出底下早已沦陷的、鲜血淋漓的真心。
可是。
太迟了。
萧烬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抬起眼。
视线越过染血的桌面,越过茶寮里氤氲的炭火烟气,落在了——
东方瑾怀里。
江寒冰虚软地靠在东方瑾胸前,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微微喘息。咬破唇角的血在衣襟,像凋落的红梅。
东方瑾的手臂环住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那个总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模样的三皇子,此刻抬眸看向萧烬——
眼底第一次迸出清晰的、凛冽的锋芒。
那是一个男人护住心上人时,本能的、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宣示。
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绷紧到极致!
东方瑾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怀中人揽得更牢、更贴近自己胸膛。他虽然温雅,却不迟钝——两个男人,一个明媒正娶却形同陌路,一个未婚未嫁却生死相托,此刻在这诡异的情境下,因同一个女人,展开了无声的、激烈的对峙。
萧烬看清了东方瑾眼中的警惕。
看清了那个拥抱的姿势——亲密、自然、契合,像一幅他永远无法踏入的画卷。
更看清了江寒冰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那一瞬间,萧烬魂魄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了崩裂的巨响。
她是我的!
心脏在嘶吼,血液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冲过去——将她夺回来!将她紧紧锁进怀里!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我的。
从来都是。
永远都是。
可他的身体,一动未动。
只有袖中那只手,指甲更深地刺进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温热的血沿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浸湿了玄色内衬。
他看着东方瑾,微微颔首。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把所有涌到嘴边的话——所有嘶吼、不甘、 “照顾好她”的嘱托——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移开视线。
“殿下?”江月明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怎么样?脸色好差……”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岩浆、所有崩裂的痛楚,都被一层更厚的、更坚不可摧的寒冰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