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不留在宗门?”
“留在宗门?”东方瑾似有片刻恍惚,随即轻轻摇头,“我是皇子。”
只四个字。
皇子,不能避世修行,不能置身事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江寒冰没有再问。
潭水无声,似月华流淌。
她将最后一道伤口敷好药,帮他拢起中衣,正要收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寒冰。”他唤她。
她抬头。
他将那根断了的金色长索取出一截,轻轻放入她掌心。
“飞爪坏了,锁链还留了一段。”
江寒冰一怔。
东方瑾低着头,摩挲着那截金锁链,忽然抬眼看她,眼神认真:
“送给你,留个纪念。”
不等她答,他已低头,将那截绳索绕在她腕间,打了一个结实的平安结。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系好后,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截金索,又落在她脸上。
“若他日再遇险,”他说,“我仍会来。”
江寒冰望着腕间的绳索,望着他沉静的眼睛:“可是我体内……”
“嘘——”
东方瑾微微低头,止住了她未尽的话。他没有触碰她,只是将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然后停在那里。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认真,“此为一诺,无关风月。”
可他的目光,却分明比月色更温柔。
江寒冰垂眸,轻轻握紧那截绳索,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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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东方瑾的伤势,江寒冰才来到一块巨石后面。
她需要清理自己的伤口——左臂那道箭矢擦伤虽不深,因一路搀扶牵动,又渗出血来。她用手帕擦拭,带血的手帕浸入水中,突然,潭水光芒大盛。
不是刺目的爆发,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牵引。像月光本身拥有了意志,像千年前就等在这里的故人,轻轻唤了一声:来。
扑通——
江寒冰坠入水中。
“寒冰!”
东方瑾的呼喊隔着水层传来,已听不真切。
冰凉的潭水瞬间淹没头顶。不是那种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清冽的、温柔的凉,像月华凝成的露珠,从肌肤渗入血脉,洗去所有疲惫与伤痛。
江寒冰在水中睁开眼。
东方瑾从水面跃入,朝她游来。衣袍在水中如云舒展,墨发散开,如铺陈的绸缎,随着水流轻轻浮动。他的面容隔着清澈的潭水,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薄纱,却愈发显得清隽出尘。
他游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破水而出的瞬间,两人都深深吸了口气。
东方瑾一手撑上岸,回身将江寒冰拉上来。
两人浑身湿透,立在潭边。
她垂眸,拧着衣摆的水。湿透的藕荷色中衣紧贴手臂,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有些不自在地将外袍拢紧,却发现自己的外袍也在滴水,根本遮不住什么。
正尴尬间,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江寒冰抬眼。
东方瑾已别开视线,只余微微泛红的耳尖,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他只穿着中衣,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宽肩窄腰,脊线流畅,因常年习武而蓄着薄薄的肌理,却不显粗犷,反而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韧劲。那些她方才亲手清理过的旧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隐约可见。
之前替他清理伤口时,一心关怀伤势,更直接的画面都见过,此刻竟不知怎的有些不敢直视。
她垂下眼,拢紧肩上的外袍。
袍子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带着极淡的龙涎香,和一点被潭水洗过的清冽气息。眼角余光无意落在他手上——他正低头拧着袖口的水,动作从容,指节却微微泛白。
江寒冰心头轻轻跳了一下。
脸颊不知何时烫了起来,她抬手捋了捋鬓边湿发,指尖触到发烫的耳根。
东方瑾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开脸,望向潭面,声音放得很轻,“殿下的伤……可沾了水?”
“无碍。”他答,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移开,“方才那潭底有灵光,你可看清是何物?”
“只看见银光一片,像是……沉睡的月华。”
“此处确非凡地。”东方瑾已恢复如常,语气温润平和,“潭水灵气浓郁,有助于养伤,我们不如寻个住处。”
“好。”
她应着,却没有立刻动身。
风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将倒映的云影揉碎。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头发散了。”
东方瑾抬手摸了摸发顶,果然,玉冠不知何时脱落,墨发散了一肩。他有些尴尬:“失礼了。”
江寒冰解下一根素色发带,递过去:“先用这个。”
“多谢。”东方瑾接过。
发带还带着她腕间的温度,极淡的皂角香。他将湿透的墨发拢起,以那根素色发带束好。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
江寒冰余光瞥见。
那根藕荷色的发带,系在他乌黑的发间,竟意外地相衬。她又垂下眼,不再看了。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向潭水下游走去。
前方雾气渐薄,隐约可见屋舍轮廓,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