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比想象中开阔。
她扶着他,在崖底寻到一处避风的岩壁。
说是扶,其实是半扛。东方瑾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肩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他仍强撑着,不让她察觉自己的虚弱。
江寒冰没有戳穿。
她只是放慢脚步,将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拢得更紧。
月光稀薄,照不清脚下的路。乱石、枯藤、湿滑的苔藓,她小心避开,却还是踉跄了一下。东方瑾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
两人同时怔住。
他的呼吸拂过她额角,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点压抑的灼热。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她答。
声音都很轻,轻得像怕惊破这深渊里唯一的寂静。
岩壁凹陷处勉强可容两人栖身。江寒冰扶东方瑾靠坐,又捡了些枯枝生火。火光亮起的刹那,她终于看清他伤势的全貌。
后背是撞击留下的挫伤,青紫一片,有几处破皮见血。胸口的伤最重——那道鬼爪留下的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虽服了护心丹暂压毒性,却仍触目惊心。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触着伤口边缘,声音压得极低:
“……疼吗?”
“不疼。”
明明还在渗血,明明脸色还是那样白。可他说不疼,她便没有戳穿。
她看见他额角的冷汗,看见他握拳时泛白的指节。
她从自己中衣撕下一截干净布条,浸了清水,小心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东方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火光映在她侧脸,将那些倔强、小心、和极力掩饰的愧疚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寒冰将布条叠好,轻轻覆在他伤口上,低声道:“没有绷带,先压着止血。待天亮了再寻路出去。”
“好。”
“你的内伤……”
“服了你的药,好多了。”
江寒冰抬眼看他。
他眼中明明还有压抑不住的疲态,唇角却挂着浅淡的笑意,她喉头微哽,垂下眼,轻声道:“……以后别这样了。”
“怎样?”
“不顾性命。”
东方瑾看着她,许久,轻轻笑了。
“你当初救我,也不曾顾虑后患。”他说,“我既见你涉险,又怎会独善其身?”
江寒冰不说话了。
夜风拂过溪面,带起细碎的水声。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低鸣,远处有夜鸟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忽然听见东方瑾开口:
“寒冰。”
她抬头。
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眼中碎成点点清辉。
“方才坠落时,”他轻声说,“我只想着一件事。”
“什么?”
他没答,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温柔而安静,像此刻流淌的溪水,清澈见底。
江寒冰心头一跳,别开视线。
“殿下,”她低声说,“你内伤未愈,少说话。”
“好。”他听话地闭上眼。
可那笑意,始终挂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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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时,雾气渐散。
江寒冰扶着东方瑾沿溪流向下游走。他的伤势稳住大半,已能自行行走,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衣料偶尔摩擦的窸窣声,和溪水潺潺的低吟。
转过一道溪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葱绿原野铺展眼前,中央一汪深潭,静如古玉。潭水碧沉沉的,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嶙峋的石壁,镜面般波澜不惊。
最奇异的是,潭水深处泛着莹润的银光,像沉了千年的月光,在幽暗中温柔流淌。
“有灵气。”东方瑾轻声道。
江寒冰点头。潭边岩石平整,可暂歇。她扶东方瑾坐下,自己去潭边掬水净面。
水很凉,却不刺骨,清冽得像融化的月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苍白,疲惫,眼眶还红着。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她回头,看见东方瑾正解下外袍。他后背的伤需要清理换药,血迹已经干涸,将破碎的里衣黏在皮肉上。
伤口在背后,他动作有些笨拙,牵动伤口时眉头紧蹙。
江寒冰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湿布。
“……我来。
东方瑾怔了怔,没有推辞。
她跪坐在他身后,有些伤口已经愈合,有些深的伤口还泛着肉色,渗出的血迹黏在了衣服上。江寒冰小心的褪下被血迹黏住的中衣,将剩余的药粉轻轻敷在那片青紫交错的伤痕上。他的背脊很直,肌理紧实,晨光下,那些伤痕更加醒目,新伤旧痕重叠,像一面破碎又重铸的盾。
她指尖触到一道旧疤。
很浅,很长,从肩胛斜斜划下。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
东方瑾顿了顿,才道:“十六岁那年,随师父下山历练,遇妖物,被利爪所伤。”
“师父?”
“道一宗的内门长老。我幼时体弱,父皇送我入宗门学艺,做个记名弟子。”
半个修士。
所以他能御使灵气,能硬抗鬼爪一击,能带着她从那万丈绝壁平安落地。
江寒冰沉默片刻,指尖从那道旧疤移开,继续清理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