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喧天，宾客的欢呼如潮水般涌起。

江寒冰靠在柱子上，浑身发冷。

心口的灵犀引从方才那阵疯狂的冲撞中骤然平息，却没有恢复平静——它化作一种绵长的、钝痛的空茫，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瞬间被生生撕扯出去，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

这空洞感比那天他转身离开时更甚，加倍汹涌地回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萧烬与江月明并肩离开正厅。

玄色与红色在烛火中渐行渐远，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像一道流动的血痕。

江寒冰缓缓松开紧握令牌的手。

木质令牌上，那个凌厉的“烬”字已被她掌心的冷汗浸透，边缘的纹路深深印进皮肤，像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烙印。

而令牌的主人已经与她，隔着人海与红烛，隔着命运与枷锁，隔着前世与今生，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连当事人都未曾真正理解的、最残酷的诀别

夜色降临，喜宴正酣。

江寒冰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离席，回到江府给她安排的临时住处——栖梧苑西侧听雪轩。这里离主院很远，听不见前厅的喧闹，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口的灵犀引还在烫，一阵一阵，像心跳的余震，又像某种无声的哭泣。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焦急的声音，是兰露。

“新、新房那边出事了！”兰露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不知从哪儿窜进来一只白兔子，满屋子乱跳，把合卺酒都打翻了！二小姐……新夫人气得要抓它，那兔子却狡猾得很，这会儿不知跑哪儿去了！”

兔子？玉无心？！

江寒冰心头一震：“我去看看。”

新房设在栖梧苑主院“栖梧堂”，此刻灯火通明，却一片狼藉。合卺酒液洒了一地，浸湿了大红地毯。江月明已扯下盖头，正冷着脸指挥仆从四下搜寻，发间金钗微乱，显然气得不轻。

萧烬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夜色，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见江寒冰进来，江月明蹙眉：“姐姐怎么来了？”

“听说有兔子捣乱，我来看看。”江寒冰话音刚落——

一道白影从雕花拔步床底窜出，快如闪电，直扑她面门！

“小姐，小心！”兰露惊呼。

江寒冰下意识伸手去挡，那团白影却在她怀中一撞，撞得她后退半步。白影随即软软落下，变成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兔子，蜷在她臂弯里，琉璃色的眼睛眨了眨，竟透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全场寂静。

江月明脸色变了：“这兔子……”

江寒冰惊魂甫定。

兔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用力嗅了嗅她的衣襟，琉璃色的眼睛骤然瞪圆，耳朵竖得笔直。

“月辞大人——？！”

清脆如铃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空灵韵律，响彻新房。

满堂皆惊。

仆从们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已腿软跪地。江月明怔住了，眼中闪过震惊与困惑。连一直背对众人的萧烬也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江寒冰怀中的兔子。

兔子却浑然不觉，还在江寒冰怀里兴奋地扭动：“是月辞大人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我不会认错的！你是月辞大人的转世？还是她的后裔？还是……”

“闭嘴。”江寒冰压低声音，手指捏住兔子的后颈。

可已经晚了。

满屋仆从、侍女、甚至闻讯赶来的江家人都听见了那声“月辞大人”。虽然大多数人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大人”二字，加上兔子开口说话的诡异场面，已足够让所有人看向江寒冰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

江月明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盯着江寒冰，惊疑不定：“姐姐，这兔子……你认识？”

“不认识。”江寒冰矢口否认，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兔子在她手里挣扎，琉璃色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身上有镜渊大人的味道……还有月辞大人的气息……他身上也有镜渊大人的气息……你们三个到底什么关系呀？”

江寒冰手一抖，兔子趁机挣脱，化作一道白光窜出窗外，消失不见。

“追！”江月明厉声道，指尖已捏起法诀。

“不必了。”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一只会说话的兔子，未必是恶妖，或许是贪玩凑热闹。今夜是洞房花烛，不必为这等小事大动干戈。”

他的轻轻目光扫过江寒冰便迅速挪开：“江大小姐受惊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江寒冰如蒙大赦，转身时听见江月明压低声音问萧烬：“那兔子说什么月辞，还牵扯到你和姐姐……”

“不知。”萧烬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许是认错了。”

江月明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追问。但她看向江寒冰背影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江寒冰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萧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回到听雪轩，江寒冰心乱如麻。

月辞。

镜渊。

玉无心。

灵犀引。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翻涌，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明明知道应该拼凑一起，却不知道具体怎么契合连贯。

玉无心！

我必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