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江寒冰翻出栖梧苑高墙时,那道白影已在百丈开外的屋檐上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月光。
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炼气三层的修为让她身轻如燕,踏瓦无声。但前方那团白影更快,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屋脊间跳跃腾挪,时而消失在阴影里,时而出现在另一处高阁飞檐,仿佛在和夜色玩一场捉迷藏。
“等等!月辞是谁?”江寒冰压低声音唤道。
白影顿了顿,蹲在一处翘角飞檐上,回过头来。月光下,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眨了眨,竟透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追得上,就告诉你呀——”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下屋檐,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下方错综复杂的小巷。
江寒冰咬牙跟上。
小巷深幽,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玉无心落地后并未再逃,反而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雪白的裙摆扫过石板上的苔痕,留下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月辞大人当年教遁术时说过,能追我三条街还不跟丢的,才算入门呢——”她回头,对紧追不舍的江寒冰做了个鬼脸,“你现在才追了半条街哦。”
“咻——!”
一支没有箭斜刺里射出,精准地打在玉无心前方三步的地面上,“啪”地弹起,拦住去路。
玉无心“哎呀”一声刹住脚步,耳朵警觉地竖起。
江寒冰也猛然停步,手按腰间匕首。
巷子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来人一身靛蓝劲装,外罩半旧玄色披风,腰佩制式军刀。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冷峻,左眉骨上一道深刻的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萧烬那种深潭般的墨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玉无心,眼神审视。
他的目光从玉无心身上移开,落在江寒冰脸上,微微颔首:“江大小姐。深夜追妖,勇气可嘉。但京城重地,不宜闹出动静。”
“你是谁?你认识我?”
“陆沉舟。”他开口,声音不高,“西北军斥候营校尉,今日婚宴上,遥遥见过江大小姐一面。”
玉无心耳朵抖了抖,忽然笑出声:“你身上没有灵力诶!是个凡人!凡人想抓我?”
陆沉舟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右手。
月光下,他五指间夹着三枚极小的铜片,每一枚上都刻着繁复的纹路。他手腕微动,铜片无声飞出,不是射向玉无心,而是射向她左、右、后三个方向的墙角、檐角和石板缝隙。
“咔、咔、咔。”
三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玉无心正要嘲讽,脚下青石板突然下陷三寸!她惊呼一声,身体失衡的瞬间,左右两侧墙头垂下细如发丝的银网,头顶屋檐暗格弹开,洒下一片淡金色的粉末——
“凝息散。”陆沉舟淡淡道,“不伤身,只锁灵气。”
玉无心琉璃色的眼睛瞪圆了。她确实感觉到体内流转的妖力骤然凝滞,虽然只有短短几息,但足够让她从半空跌落。
而地面上,那片下陷的青石板周围,不知何时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一个直径丈许的简易困阵!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往这儿跳?!”玉无心被银网缠住,气鼓鼓地挣扎。
陆沉舟走到困阵边缘,蹲下身,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她刚才站立的那块青石板边缘:“巷子宽七尺,前方三步有积水,你浑身雪白应该不会想要变成泥兔子;左侧是死胡同;右侧墙头有野猫粪便——你嫌脏。”
他顿了顿,看向玉无心琉璃色眼睛中倒映的月光:“所以你唯一的选择,是向前跃起,落在前方那堆废弃竹筐上借力,再翻过对面矮墙。而那里——”
他指向矮墙后:“我提前布了陷石板。你在屋檐上停留说话时,我有足够时间准备。”
玉无心张了张嘴,半晌,小声嘟囔:“……你眼睛怎么比兔子还尖?”
江寒冰站在一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修士,没有灵力。仅凭细微痕迹,就能预判一只精怪的行动轨迹,并提前布下三重机关?
“陆校尉,你这已经不是‘眼力好’能解释的了。”
陆沉舟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近乎透明:“一些小把戏罢了,江大小姐不必惊讶。”
江寒冰不置可否,率先拎起裹成粽子的小兔子。
“陆校尉援手之恩,寒冰铭记于心,来日再拜谢!”
“且慢!”陆沉舟挑眉,“这兔子是我抓的,江大小姐想私吞,这可不厚道。”
“哦?”江寒冰转身,“若无我将她逼至胡同,你能抓得住她?”
四目相对,二人各不相让。
“江大小姐,似乎与传言大为不同。”
“谁还没点小秘密,陆校尉的手段也不像普通人。”
二人僵持之际,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那边有动静!”
“搜!”
是巡城的金吾卫。
陆沉舟反应极快,刀鞘一挑,三枚铜片飞回手中,地面的困阵纹路迅速黯淡。
没了阵法相助,银网光线暗淡,玉兔乘机挣扎起来。江寒冰当机立断输入灵气,小兔子似乎遭遇了克星,瞬间萎靡安分起来。
眼见来人即将进入小巷子,江寒冰正在全力维持银网,一时无力动弹。
陆沉舟突然开口,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伸手揽住江寒冰的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显轻浮。
足尖一点,他带着她掠上巷子侧面的高墙,隐入一株老槐树浓密的阴影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揽腰到上墙不过呼吸之间,连衣袂破空声都压得极低。
江寒冰被他按在树干与墙壁的夹角,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石和铁锈味——那是长期摆弄机关火器的味道,混着一种清冽的草药气息,像某种提神醒脑的熏香。
下方,金吾卫举着火把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光从槐叶缝隙漏下,照在陆沉舟侧脸上。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陆校尉。”江寒冰忽然开口,“你今晚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
陆沉舟收回目光,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真的很特别,浅淡的褐色近乎透明,看人时有种被完全洞穿的错觉。但此刻,那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江大小姐。”他慢慢松开揽着她腰的手,退后半步,拉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谁还没点小秘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