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未亮，京城已喧腾起来。栖梧苑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街口，迎亲的队伍早早排开，锣鼓唢呐试音的声音此起彼伏。

竹萱院里，小莲带着几个小丫鬟喜气洋洋地往外跑，说是去抢栖梧苑撒的赏钱。院子里剩下的婆子丫鬟也伸长脖子往外瞧，心思早不在当差上。

江寒冰坐在镜前，由兰露梳头，对此只是淡淡一笑：“想去便去吧，今日府里忙乱，顾不得许多。”

“小姐就是心善。”兰露手下不停，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飞仙髻，“不过奴婢还是陪着您，外头乱糟糟的，万一冲撞了可不好。”

正说着，王氏带着两个嬷嬷进了院子。

她目光在江寒冰身上扫过，眉头微蹙：“就穿这身？”

江寒冰起身行礼：“母亲。”

王氏示意身后的嬷嬷捧上一个托盘，里头是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换上。”王氏语气不容置疑，“今日是你妹妹大喜，你也要体面些，莫要丢了江家的脸。”

江寒冰垂眸：“女儿明白。”

她确实明白——今日这场婚礼，是皇帝做给天下人看的“两国和亲”，是皇权博弈的胜利战歌，是江家向皇室表忠心的仪式，是江月明“天命贵女”道路的起点。

唯独，不是一场寻常的嫁娶。

换上衣裙，嬷嬷又给她梳了个端庄的堕马髻，插上两支赤金点翠簪子。更显得镜中人似玉，恍若神妃仙子，清艳绝俗绝俗不可逼视。

辰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喧天中，江月明身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嫁衣，凤冠上的金凤衔珠，九翚展翅，华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头是皇室派来的仪仗，中间是六十四抬嫁妆——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压箱底的银票厚厚一叠，每一抬都沉得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扛起。

萧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眼愈发冷冽。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喜服红得像血，他周身散发的寒意，让跟在后面的仆从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江寒冰跟在女眷队伍最末，像一片美丽的剪影。

栖梧苑正厅，宾客满堂。

皇帝虽未亲至，却派了三皇子东方瑾代为主婚。西秦使团坐在上首左侧，以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为代表，神色肃穆；皇室与百官坐在右侧，江家亲眷挤在后排，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礼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一拜天地——”

江月明与萧烬齐齐转身，面向厅外青天，躬身下拜。

江寒冰站在女眷席末，目光不自觉落在萧烬身上。他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行礼时动作标准得近乎僵硬。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厅中上首的江翰章与王氏。江翰章神色端凝难辨喜怒；王氏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

江月明拜得端庄，萧烬拜得疏离。

江寒冰站在女眷席最末的阴影里，手紧紧按着心口。

从踏进喜堂开始，那枚盘踞在她胸口的灵犀引就开始不安分——起初只是微微发热，像冬日里揣着的一颗暖石。可随着仪式推进，那热度逐渐升高，此刻更是化作一阵阵急促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疯狂地撞着牢笼，嘶吼着要冲出来。

那枚令牌被她捏的发热，木质浸润体温后绵长的温热，像昨夜他指尖残留的触感，固执地烙印在她掌心。

“夫妻对拜——”

礼官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喧闹的厅堂里回响。

江月明缓缓转身，面向萧烬。红盖头边缘的金线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满堂烛火下划出细碎刺目的光痕。

萧烬也转过身。

两人之间，三尺红绸如一道猩红的界河，横亘在命运的棋盘上。

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江月明身上，却像穿透了那层红绸，落在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近乎空洞的冷寂——那是他惯常的模样，那个隐忍、克制、一切情绪都深埋于寒冰之下的质子。

然后，就在他即将躬身的前一刹那——

江寒冰心口的灵犀引骤然暴起！不是发热，不是悸动，而是一股近乎撕裂的、蛮横的冲撞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发了疯般横冲直撞，撞得她胸口剧痛，呼吸骤停！

与此同时——

萧烬的视线，毫无征兆地、完全失控地偏移了。

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的本能——他的目光越过江月明的肩膀，穿过摇曳的烛光和宾客模糊的笑脸，精准地、近乎凶狠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藕荷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满堂的喧闹、烛火的噼啪、礼官拖长的唱喏……全都模糊成遥远破碎的背景音。江寒冰只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那天克制的挣扎，而是一种更尖锐的、近乎疼痛的动摇，像坚冰被凿开时迸裂的纹路。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唇瓣微启——没有声音，却让江寒冰心口的灵犀引骤然暴动！

不是烫，是尖锐的疼，像两颗相隔遥远的心脏在同一瞬被利刃刺穿。她踉跄半步，扶住身侧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而就在那个音节即将破喉而出的瞬间——萧烬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熔岩已彻底熄灭，碎裂的冰层迅速弥合，只剩一片比之前更深的、死寂的寒潭。

仿佛刚才那失控的一瞥、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那眼底迸裂的光——都只是幻觉。

他躬身，对拜。

动作流畅、标准、无可挑剔，像一尊被精准操控的人偶，完成了这场被强加的命运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环。

江月明同时俯身。

红绸两端，两道身影在满堂烛火中完成交拜，像两株被强行捆缚的植物，根茎相抵，枝叶却朝着彻底背离的方向生长。

“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