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三月中旬,一夜之间,街头的梧桐树突然冒出嫩绿的新芽,塞纳河畔的咖啡馆纷纷摆出露天座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面包香,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艺术之都的自由气息。
林溪推开阁楼小窗,让清晨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进来。
这间位于拉丁区的小公寓是他来巴黎三个月后找到的,顶层,斜屋顶,有一扇朝东的窗,每天清晨能被第一缕阳光唤醒。
房间很小,但足够他用——一面墙钉满了画作和草图,另一面是书架和工作台,中间勉强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江辞的早安信息。
柏林时间早上七点,他那边应该天刚亮。
“早。今天巴黎有太阳吗?”
林溪拍下窗外的晨光发过去:“有,很美。柏林呢?”
“阴天,但心情是晴天,因为想到你在阳光下。”
这样的对话已经成为他们每天的仪式。
七小时的时差,巴黎的清晨对应柏林的上午,巴黎的傍晚对应柏林的深夜。
他们像在玩一场精密的时差游戏,寻找每一刻的交集,然后抓住它,分享一杯咖啡的时间,一段散步的见闻,一个突然的灵感。
林溪洗漱后,简单做了早餐——可颂配咖啡,他已经习惯了法式早餐的简单。
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他一边吃一边翻看今天的日程。
上午要去艺术学院上色彩理论课,下午在工作室完善新作品,晚上...晚上有一场重要的视频会议。
“根系与天空”项目进展顺利。
创新基金的资金到位后,他们在巴黎和柏林分别建立了工作室。
林溪负责艺术创作和概念发展,江辞领导技术团队开发互动系统。
虽然相隔千里,但每周两次的项目会议,每天的邮件往来,实时的文件共享,让他们仿佛还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工作。
只是,这个实验室现在横跨了两个国家,两种语言,两种时区。
“今天会议的重点是传感器方案。”江辞又发来信息,附上一个技术文档,“我优化了算法,情感识别的准确率提高了12%。”
林溪快速浏览文档,回复:“太好了。我这边完成了新系列的草图,会议时一起看。”
“期待。另外,有件事...”江辞停顿了一下,“巴黎国际艺术科技展的主办方联系我了,他们看到了‘对话’系列的报道,邀请我们参展。”
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巴黎国际艺术科技展,那是全球顶级的跨界艺术盛会,无数创作者梦想的舞台。
“什么时候?”
“下个月,四月中旬。展期两周。”江辞的信息一条接一条,“他们提供独立的展厅,预算也很充足。问题是...我们需要有人去现场布展,做导览,应对媒体。”
林溪明白江辞的潜台词。
展览在巴黎,自然应该由他去。
但布展工作繁重,导览需要流利的法语,媒体采访需要清晰的表达...他一个人能行吗?
“我可以。”他打字,手指坚定,“法语课进步很大,日常交流没问题。布展可以请同学帮忙,媒体采访...我可以准备讲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江辞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我申请了来巴黎的交换项目,三个月,下周一出发。”
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下周一?来巴黎?三个月?”
“嗯。柏林这边的项目进入稳定期,我可以远程参与。导师听说巴黎的展览机会,主动建议我过去,说这对研究是很好的实践。”江辞的解释很理性,但林溪能感觉到文字背后的温度,“而且,我们分开三个月了。我想见你。”
三个月。
林溪数了数日子。
是的,从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机场分别,到现在三月的巴黎春天,正好三个月。
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分钟。
他们每天联系,视频,分享生活,讨论工作。
但隔着屏幕,终究是隔着什么。
他看不到江辞在柏林公寓熬夜时眼下的青黑,江辞闻不到他在巴黎画室作画时身上的松节油味道。
他们分享一切,又错过一切。
而现在,江辞要来巴黎了。
三个月,整整一个春天。
林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阳光正好,塞纳河在远处闪着细碎的光,巴黎的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这座城市,他用了三个月才勉强熟悉,而现在,它将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变得完全不同。
“我去机场接你。”他回复,手指微微颤抖。
“好。航班号发你。周一见。”
“周一见。”
放下手机,林溪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温暖,春风轻柔,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像冰封的河面在初春开裂,像沉睡的种子在土里苏醒。
上午的课程他有些心不在焉。
色彩理论教授在讲解互补色的情感效应,但林溪的思绪总飘向周一,飘向戴高乐机场,飘向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到达口走出来的瞬间。
“林,你没事吧?”旁边的同学玛莲娜小声问,“你一直在笑。”
“有吗?”林溪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好事发生?”
“嗯。”林溪点头,“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来了。”
“恋人?”玛莲娜眨眨眼,她是法国女孩,浪漫对她来说是生活的必需品。
“是的。”林溪坦然承认。
在巴黎,在艺术学院,公开谈论性取向和感情状态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自由和包容。
“太好了!”玛莲娜由衷地为他高兴,“他来看你吗?来多久?”
“三个月。而且,我们要一起准备一个展览。”
“哇!太浪漫了!艺术家的爱情故事!”玛莲娜双手捧心,典型的法式反应。
林溪笑了。
是啊,听起来确实像某种浪漫小说的情节——分隔两地的恋人,在艺术之都重逢,共同筹备重要的展览。
但生活不是小说,小说不会描写分别九十天里的每一天,不会描写时差带来的疲惫,不会描写深夜视频时突然涌上的孤独,不会描写在陌生城市里一点点建立新生活的艰辛。
而正是这些不浪漫的细节,让即将到来的重逢显得如此珍贵。
下课后,林溪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去了趟超市。
他买了新的床单、毛巾,买了江辞喜欢的咖啡豆,买了做中餐需要的调料——在巴黎三个月,他的厨艺进步很大,已经能做出像样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
回到公寓,他开始大扫除。
其实房间一直很整洁,但他还是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地板拖了两次,窗户擦得透亮。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画具整理归类,床上换了新的黑色床单——那是江辞喜欢的颜色。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
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金色,一切都干净、整齐、等待着。林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阁楼,因为即将迎来另一个人,而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手机响了,是工作坊的群聊。
小雨发了一张新画的照片——深海中,一群发光的鱼组成一个心形。
“林溪哥哥,这幅画叫《思念》。鱼群游了很远,但心还在一起。”
周晨发了一段音频,是他新写的小提琴曲,旋律悠长而温柔,像在诉说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