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城国际机场。
林溪站在出发大厅的玻璃幕墙前，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冬日的阳光很清冽，透过玻璃洒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那是江辞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羊绒质地，柔软而温暖。
身旁的行李箱上贴着各种托运标签，最醒目的是巴黎的戴高乐机场代码“CDG”。
机票夹在护照里，下午两点四十分起飞，经停莫斯科，明天清晨抵达巴黎。
十一个小时的航程，七千公里的距离，两个小时的时差。
“紧张吗？”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溪转身，江辞站在他身边，同样拖着行李箱，同样穿着大衣围着围巾，只是他的目的地是柏林泰戈尔机场“TXL”。
两人的航班时间很接近——江辞两点起飞，他两点四十。
同一个机场，不同的登机口，不同的方向。
“有点。”林溪诚实地说，“主要是舍不得。”
“我也是。”江辞握住他的手，两人戴着同款的手套，是工作坊的孩子们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厚实温暖。
过去六十天，他们像履行诺言一样，认真度过了每一天。
和工作坊的孩子们告别，和篮球队聚餐，拜访李医生和张教授，整理实验室，收拾公寓...
每一天都充实，每一天都珍贵。
但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倒计时归零，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了。
“东西都带齐了？”江辞问，虽然这个问题他们已经互相确认了无数遍。
“嗯。”林溪点头，“画具，材料，药物，文件...都检查过了。”
“到了记得报平安。”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重复的叮嘱，但每一句都充满重量。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大厅，像两座安静的岛屿，任凭喧嚣的人潮从身边流过。
一点钟，送行的人陆续到了。
李医生和张教授一起来的，还有几位学校的老师。
苏晓和赵雨薇也来了，她们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篮球队的队员们穿着整齐的队服，像来参加一场重要的比赛。
最让林溪感动的是工作坊的孩子们。
小雨牵着她妈妈的手，周晨背着小提琴盒，小峰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
他们由家长们陪同，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来。
“林溪哥哥，江辞哥哥...”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溪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不是说好了不哭吗？我们只是去学习，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小雨抹着眼泪，“可是我会想你们的...”
周晨放下琴盒，打开，取出小提琴：“我写了一首新曲子，叫《启程》。可以...可以现在拉吗？”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周晨架起琴，弓弦摩擦，音符流淌出来——起初有些犹豫，像离巢的小鸟第一次振动翅膀；
然后渐渐坚定，像风鼓起船帆；
最后是开阔而明亮的旋律，像飞向远方的信鸽，翅膀划破长空。
周围的旅客都放慢了脚步，有人驻足聆听，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但周晨全然不觉，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掌声响起，不只是他们这一群人，还有周围被音乐打动的陌生人。
周晨睁开眼睛，脸涨得通红，但眼中闪着光。
“很好。”林溪站起身，拥抱了少年一下，“你的音乐，会飞得比我们更远。”
小峰走上前，解开布包，里面是两个金属雕塑——还是鸟的形状，但这次更加精致，翅膀的纹路，羽毛的层次，都栩栩如生。
最特别的是，两只鸟的脚爪下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金属线，线很长，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
“《双飞》。”小峰小声说，“飞向不同的方向，但有一根线连着。”
林溪和江辞接过各自的鸟。
金属冰凉，但在手中渐渐有了温度。
那根线看似纤细，却坚韧异常，轻轻拉扯，两只鸟在空中微微晃动，像在对话，像在共鸣。
“谢谢你们。”林溪感到喉咙发紧，“我们会好好珍藏。”
“要常联系。”小雨终于不哭了，认真地说，“要发照片，要告诉我们巴黎和柏林是什么样子。”
“一定。”江辞承诺。
家长们也过来道别。
周妈妈握住林溪的手：“谢谢你，林溪。小晨这半年的变化，我们都不敢相信。他现在愿意参加学校的演出，愿意和人交流...这都是你的功劳。”
“是他自己的勇敢。”林溪真诚地说，“请继续支持他，他的音乐很有天赋。”
李医生走过来，分别拥抱了两人：“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按时复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工作坊这边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孩子们。”
“谢谢您，李医生。”林溪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走进心理健康中心时的忐忑，恍如隔世。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勇气飞向巴黎，会有能力帮助别人，会有一段如此深刻而成熟的爱。
张教授相对简洁：“好好学习，保持联系。你们的项目，学校会继续支持。两年后，期待你们带着新的成果回来。”
“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江辞郑重地说。
苏晓和赵雨薇送上准备好的礼物——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第一次见面，到“对话”系列展览，到工作坊活动，到篮球队比赛，到最后的告别聚会...
每一张照片下都有简单的标注，记录着时间、地点、心情。
“想我们的时候就看看。”苏晓红着眼睛说。
“每个月都要视频通话。”赵雨薇补充，“我们要监督你们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队员们围住江辞，陈浩用力拍他的肩：“队长，去了德国也要打球！让德国人看看我们明大篮球队的水平！”
“我会的。”江辞与每个队员拥抱，“球队就交给你们了。明年联赛，一定要进决赛。”
“必须的！”队员们齐声回答。
一点四十分，广播响起，开始播报江辞的航班信息。
柏林，两点起飞，请乘客前往登机口。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祝福，所有的叮嘱，所有的笑声和泪水，在这一刻都沉淀下来，只剩下分离本身，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该走了。”江辞轻声说。
“嗯。”林溪点头。
两人拖着行李箱，并肩走向安检口。
送行的人群跟在后面，默默走着，没有人说话。
只有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规律的，坚定的，像倒计时的秒针。
在安检口前，他们停下。
转身，面对所有来送行的人。
“就送到这里吧。”林溪说。
“大家保重。”江辞说。
然后他们深深地鞠躬，九十度，停留了三秒。
抬起头时，林溪看到小雨又开始抹眼泪，周晨紧紧抱着琴盒，小峰咬着嘴唇，家长们眼睛湿润，朋友们强颜欢笑。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离开”的重量。
不是短暂的分别，是两年的远行，是生活轨迹的彻底改变，是熟悉的一切都将变成回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想要的高度。
而江辞，会在他选择的另一条路上，飞向另一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