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声擦过她的耳畔,墨香混着药气缠缠绵绵,“云嫣儿,你可知,在雪地里看到你倒在我怀里时,本王有多怕?”
他怕什么?怕她死?怕他的王妃没了?还是怕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受到真实的,不属于这世间的魂灵,消失了?
宿知画不知道,也不敢问。
药劲渐渐涌上来,意识飘在半梦半醒之间,像踩在云端。
朦胧中,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海棠印记,低声的呢喃落在耳畔,轻得像风。
“总觉得你不一样。”
他说,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像不属于这里,像本王画里的人,突然活了过来。”
“本王活了二十余年,守着这座王府,守着一身规矩,像个提线木偶,走在早已定好的路上。身边的人,笑的哭的敬的恨的,都像演出来的,只有你,让本王觉得,这世间是真的,连疼,都是真的。”
“你不是魏云嫣……”
他的指尖顿在她的腕间,似试探又似笃定,“我总觉得,该唤你另一个名字,藏在你魂灵里的,那个名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宿知画混沌的脑海里,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意识清醒了几分,可眼皮依旧重得睁不开。
他竟知道她不是魏云嫣,竟察觉到她藏在魂灵里的身份。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孤独的偏执:“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本王都不会放你走。”
宿知画的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极致的不忍。
她本是这场命运的操控者,为他设计了喜怒哀乐,设计了生离死别,却从未想过,这个被她画在纸上的人,会有这样的孤独,这样的渴望。
他像被困在剧本里的囚徒,而她,是唯一能给他自由,也亲手将他关起来的人。
她的心动,从来都不是偶然,是他的灵魂,撞碎了她作为造物主的所有防线。
药劲彻底漫上来时,宿知画的意识再次陷入混沌,肩头的痛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掌心的温度。
她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伤口,然后,有微凉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像雪花落在眉间,带着他身上的墨香与药气,带着珍视,带着感激,还有一丝偏执的温柔。
“谢谢你,云嫣儿。”他的气声擦过她的额头,带着滚烫的认真,“谢谢你护着我。余生,换本王护你。”
这句话像一颗糖,落在她心底,甜得发疼。宿知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道落在额头的吻,感受着腕间海棠印记与青玉簪同时传来的温烫,知道自己又输了,输在这个她亲手创造的男人手里,输在这场造物主与造物的宿命拉扯里。
而她的脑海中,只剩朱瞻垍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像一道烙印,刻进灵魂。
朱瞻垍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时轻颤的睫毛,眼底的温柔里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抬手拂过她的鬓发,指尖落在枕侧,捡起一片极薄的泛白纸屑——那是原稿消失后唯一的痕迹。他捏着纸屑放在鼻尖,没有墨香,只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这世间的气息。
那片纸屑在他的掌心慢慢化开,像被温意融了般,淡得连一点纸絮的痕迹都留不住,最终散在了指尖的风里。
他眼底的探究更浓了。他知道她有秘密,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为他挡过箭,让他感受到了真实,是他想要护一生的人。哪怕,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明。
寝殿里的药炉还在烧着,火苗噼啪,药香袅袅,玉叶组佩偶尔的轻响像命运的低语。
宿知画沉在睡梦中,唇角微微弯起,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知道,这场沉沦是万劫不复,而她的自我,正在一点点消亡,终有一天,她会彻底忘记自己是宿知画,彻底变成魏云嫣,变成她笔下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