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知画是被肩头的钝痛拽出混沌的,那痛感缠缠绵绵绕着骨缝,混着鼻尖浓醇的苦香,将雪夜密林里的惊悸一点点勾回。
她睫毛轻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掀开眼缝,入目是藕荷色缠枝海棠暖帐,针脚细密得像她当年为魏云嫣设计寝殿纹样时,对着花枝描了七日的模样。
帐外的光被滤得柔缓,落在床沿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晕出朦胧的轮廓。
朱瞻垍坐在梨花木矮凳上,背对着她搅着药碗,银勺碰着白瓷壁,轻细的“叮铃”声混着药炉里火苗舔舐壶底的噼啪,还有腰间玉叶组佩偶尔相触的玲珑碎响,凑成一曲温柔的夜曲。
他穿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指腹捏着银勺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药雾袅袅绕着他的发梢,将眼下的泪痣隐在光影里,添了几分倦意。
宿知画的呼吸骤然放轻。
她看着那双手,脑海中骤然闪过数年前的深夜,数位板前的笔刷反复勾勒,才定下这双手的模样——矜贵里藏着薄凉,骨节分明,那是她为梁庄王量身定的,文武兼具的模样。
那时她只当这是笔下一串线条,可此刻,这双手正真实地搅着药汁,
带着不属于纸张的温热,烫得她眼底发酸。
这是她的造物,是她熬了无数深夜一笔一划勾勒的魂灵,此刻却守在她的床边,将她这个造物主护在了掌心。
她指尖微动,腕间海棠印记温温的,衣襟内的青玉簪却轻轻颤了颤。
下意识摸向枕下,本该压着半片原稿碎片的地方,只有锦缎的柔软空茫,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没了,原稿又消失了一页。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里清晰的空白,想不起是春是夏,想不起父母唱生日歌的调子,想不起吹蜡烛时许的愿,甚至连生日糕甜腻的味道,都成了一抹抓不住的淡影,像被水洗过,只剩模糊的甜。
“醒了?”
低哑的男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欣喜,朱瞻垍放下银勺转身,桃花眼里盛满清辉,像落了漫天星辰。
他起身走近,脚步放得极轻,玉叶组佩的碎响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她。指尖微凉地探上她的额头,带着药香拂过肌肤,像雪水流过眉骨:“烧退了,还好。”
宿知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立刻会意,拿起床边蜜水,小勺舀着递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蜜水滑过喉咙时,她抬眸撞进他温柔的眼底,突然想起雪夜密林里他喊出的那声“阿垍”——那是她独属于造物主的,对自己造物的昵称,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底,可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指尖沾着的一点药汁,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药快凉了,喝了吧。”
他端过药碗吹了吹,勺起深褐色药汁递来,药味极苦呛得她眉心蹙起,他却早备了蜜饯塞进她嘴里,眉眼弯弯,“早备着了。”
那笑容晃得她眼晕。
她想起自己写剧本时曾定调:梁庄王朱瞻垍,一生清冷鲜少展颜,唯对心悦之人方露温柔。
那时只是随手写下的设定,从未想过,这副笑容会真实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束光,劈开了她作为造物主的所有理智。
道德违规感像潮水漫上心头,裹着刺骨的凉。
她是制定他命运的人,本是来推动结局的,却贪恋着他的温柔,享受着他的呵护,像偷了糖的孩子,明知是错,却舍不得放下。
她的神性,在他的温柔里,一点点崩塌。
喝罢药,侍女端来温水药膏,朱瞻垍却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寝殿里只剩两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他要为她换药,指尖捏着缠布的菱角,凝着轻缓的力道慢慢解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疼了她的肩头,指腹只轻轻拂过缠布边缘的锦线,半点不敢碰及她的肌肤。
宿知画的肩头留着箭伤的淡红结痂,他看着那道伤,眼底的温柔淡了,添了几分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都怪本王,没护好你。”他低声说,用温水沾了棉絮,轻轻拭着伤口周围的药渍,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
宿知画的心跳一触,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的阴影,脑海中又闪过数位板前的自己——她曾为了画他低头的模样,反复调整光影,只为勾勒那份矜贵与温柔。可此刻这画面真实摆在眼前,比她画的任何一版都生动,都让她心动。
“这道伤,是为了本王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