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宿知画是在玉叶组佩的玲珑碎响中醒来的。
身侧的位置早已微凉,锦褥上还残留着朱瞻垍的墨香与药草气,枕下的原稿碎片却依旧僵硬,只是那片惨白的纸页,又薄了一分,像一触即碎的蝉翼。
她伸手摸向枕下,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脑海中关于工作室的门牌号,突然变得模糊,从清晰的数字,变成了一团混沌的光影,无论怎么想,都记不起来。
又是一次记忆的剥离。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心底生出一丝无力。
短短一夜,她忘记了责编的姓氏与模样,忘记了工作室的门牌号,这些曾是她生命中最熟悉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抹去,而这一切,都源于那片不断淡化的原稿。
她是造物主,却被自己的造物世界,一点点吞噬着自我。
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时,递上了一支青玉簪,正是宋栀茉与她缔结契约时的那支,簪身莹润,泛着幽光,贴在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微烫。
宿知画看着这支簪子,忽然想起了宋栀茉,想起了那个轮回了九十九次的女人,想起了浣衣局里下人们讳莫如深的模样,心底的不安,再次升起。
她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打探宋栀茉的消息,殿外就传来了侍女的通传,说纪氏求见。
纪氏。
宿知画的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按原稿的剧情,今日纪氏会来向魏云嫣示好,送上亲手做的糕点,想借魏云嫣的势,接近朱瞻垍。
而魏云嫣会故作大度地收下糕点,却在背后命人将糕点倒掉,以此彰显自己的王妃气度,也为后续的争宠埋下伏笔。
这是她设计的剧情,是推动朱瞻垍与纪氏感情的关键节点,也是她能将剧情拉回正轨的最好机会。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淡淡道:“让她进来。”
纪氏身着一身淡粉襦裙,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像一朵无害的白莲花,与她在画稿中设计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宿知画看着她,却从她眼底的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功利——那是世家女子攀附权贵的迫切,而非原稿中只求一心人的温婉。她的示好,从来不是为了王爷,而是为了纪家的前程。
宿知画的心底一惊。
不仅是朱瞻垍,连纪氏,也脱离了剧本的设定,拥有了自我意识?
纪氏走到她面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参见王妃,今日妾亲手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王妃或许喜欢,便冒昧送来。”
她将食盒递到侍女手中,眉眼依旧温婉,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殿内的摆设,落在宿知画的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试探。
宿知画压下心底的震惊,刻意摆出魏云嫣该有的大度模样,淡淡道:“有心了,坐吧。”
她按着原稿的剧情,与纪氏寒暄,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故作大度地接受了她的示好,甚至暗示她,若想接近王爷,可多去花园走动。
她以为,这样就能将剧情拉回正轨,可她没想到,纪氏的回应,却与原稿截然不同。
纪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又很快掩饰下去,故作娇羞道:“王妃说笑了,妾只是想伺候好王妃与王爷,不敢有其他心思。”
可她的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攥紧了帕子,暴露了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宿知画看着她,心底的寒意渐起。
她以现代的处世眼光细辨,便轻易看穿了纪氏的伪装——她的温婉是演的,示好是假的,所有的低眉顺眼,不过是带着功利的算计。
这个纪氏,比她在原稿中设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这场后宅的博弈,早已不是她笔下的简单争宠,而是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步步为营的心理较量。
宿知画与纪氏又聊了片刻,便以身子不适为由,让她离开了。
纪氏走后,宿知画看着桌上的桂花糕,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命人倒掉,而是让侍女收了起来——她要留着,这不仅是纪氏的试探,也是这个世界脱离剧本的证据。
她起身,想去花园走走,看看能否找到朱瞻垍,也想看看,纪氏是否会按原稿的剧情,去花园等他。
王府的花园,种满了海棠与桂花,此刻桂花盛开,香气四溢,混着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酿出一丝甜。
宿知画缓步走在石板路上,腕间的海棠印记微微发烫,青玉簪也跟着轻颤,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她走到桂花树下的石桌旁,果然看到了纪氏的身影,她正坐在石桌旁,沏着茶,眉眼温婉,看起来像在静静等候,可眼底的算计,却藏不住。
而石桌的另一侧,坐着的,正是朱瞻垍。
他身着朱红常服,坐在石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玉叶组佩垂在腰间,安静地贴着衣料,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看似专注,可宿知画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那是对被剧本操控的厌烦,是对这种刻意安排的相遇的反抗。
宿知画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按原稿的剧情,纪氏会亲手将茶递给朱瞻垍,朱瞻垍会接过茶,浅尝一口,对纪氏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以此推动两人的感情。
她想看看,这个觉醒的纸片人,会如何反抗这场被设计的相遇。
纪氏沏好茶,端着茶杯,缓步走到朱瞻垍面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王爷,妾亲手沏了杯桂花茶,您尝尝。”
她将茶杯递到朱瞻垍面前,眼底满是期待,手指微微颤抖,暴露了她的紧张。
朱瞻垍抬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杯上,没有接,也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拿走。”
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像冰棱,砸在纪氏的心上,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眼底的期待,变成了错愕与慌乱。
“王爷……”纪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这是妾亲手沏的……”
“本王说,拿走。”朱瞻垍再次开口,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厌烦毫不掩饰,“本王的茶,只有王妃能沏,旁人碰过的,本王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