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垍走进西偏殿时,沉水香正绕着梁柱缓缓升腾,烛火跳动,将女子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纤细挺直,带着与这偏殿格格不入的清冷。
宿知画端坐在软榻上,月白襦裙衬得她眉眼清秀,头上的青玉海棠簪莹润光亮,乌发如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血渍与泥水已洗净,露出原本的模样,青涩的眉眼间,却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像寒风中悄然绽放的海棠,弱不禁风,却傲骨铮铮。
她的腕间绕着三圈红绳,恰好遮住那道鲜红的海棠印记。
可朱瞻垍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腕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像鹰隼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这不是他认识的魏云嫣。
他的云嫣,温婉柔顺,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不经风雨的海棠,怯生生的,需要他精心呵护。
她会依赖他,会因为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而吃醋,会用软糯的声音喊他“王爷”,会把他的话奉为圣旨。
可眼前的女子,眼睛太亮太沉,像藏着一片星海,带着疏离、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透的清醒。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王府的清醒,像一个旁观者,冷冷地看着这方天地,看着他。
就像在中轴线,她撞向轿辇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笃定,让他心头一颤。
那不是濒死之人的绝望,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了然,仿佛她知道他会救她,知道他的一切。
朱瞻垍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形颀长,朱红常服衬得气度矜贵,周身的龙涎香与药草气交织,形成独特的压迫感,让殿内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你倒是不怕。”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带着抵触的试探。
宿知画抬起头,近距离看他,容貌更是无可挑剔,冷白色的皮肤细腻如瓷,眉眼精致,只是眼下,竟多了一颗泪痣。
淡红色的,像一滴朱砂落在眼角,添了几分妖冶与魅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宿知画的心脏骤然一缩。
泪痣?
她画了他三年,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亲手勾勒,绝不会记错。
她笔下的朱瞻垍,眼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瑕疵,那是她刻意设计的完美。可现在,这颗泪痣真实地落在那里,像一朵开在眼角的花,妖娆夺目。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脱离她的掌控,他的自我意识正在觉醒,不再是那个被剧本操控的纸片人。
他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模样。
她的笔,彻底失控了。
宿知画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寒意渐浓。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她的造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危险气息的人。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慌乱,微微低下头,摆出魏云嫣该有的温顺,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王爷在此,臣妾不敢怕。”
她刻意模仿着宋栀茉的语气,模仿着笔下魏云嫣的温婉,试图掩盖自己的异样。
可话音落下,却见朱瞻垍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臣妾?”他轻念这个称呼,尾音微挑,“你倒是入戏很快。”
宿知画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看出来了?看出她不是真正的魏云嫣了?
胡思乱想间,朱瞻垍抬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盏,绘着淡蓝兰花,茶水氤氲着热气,是雨前龙井的清香。
他走到她面前,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刚煮的,尝尝。”
宿知画下意识想躲开,喉咙里还残留着撞轿辇时的腥甜,可他的手微微用力,杯沿抵住她的唇瓣,温热的茶水烫到娇嫩的唇,传来轻微刺痛。
“怎么?”朱瞻垍的眼神变冷,带着威压,“本王亲手递的茶,你也敢不喝?”
她知道不能拒绝,现在的她是魏云嫣,忤逆他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微微张嘴,喝下那口热茶,温润的茶水滑入喉咙,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可朱瞻垍没有收回手,依旧将茶盏抵在她唇边:“喝完。”
宿知画只得一饮而尽,唇瓣被烫得微红,像熟透的樱桃,水润润的,带着浅淡的光泽。朱瞻垍看着她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稍纵即逝。
他放下茶盏,抬手用指腹轻抬,擦过她唇角的茶渍,指尖微凉,带着玉的寒意,触即离。
一丝微麻的电流从指尖相触的地方传来,顺着唇瓣蔓延全身,宿知画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砰,快要冲破胸膛。
她的身体僵住,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她在工作室熬夜,在数位板上反复勾勒他的唇瓣,调整唇线的弧度,只为让这抹轮廓更完美,更符合深情男主的形象。
他的一切,都是她亲手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