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知画被侍卫像扔破物般摔在西偏殿的冰冷青石板上,周身的疼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却强撑着没发出一声呻吟。
偏殿燃着沉水香,醇厚绵长的香气压过了身上的皂角味与血腥味,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她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目光扫过殿内一切——掐丝珐琅瓶,水墨山水画,雕花软榻,榻前的脚踏,皆与她画稿里的细节分毫不差。
这些都是她的手笔,是她在数位板上一笔一笔勾勒的世界,此刻却真实得让她恐惧。
她是宿知画,不是阿桃。
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有至亲相伴,有安稳顺遂的现世岁月,她的世界里有电脑、咖啡、外卖,而非这冰冷的封建王朝,这步步惊心的王府。她想回去,必须回去。
可怎么回去?
唯一的线索,是画完《梁庄王传》最后一笔后的骤然穿书。
难道要等剧情走完,朱瞻垍与魏云嫣合葬,她才能回到现代?可按剧本,她这个炮灰阿桃,本该早死在浣衣局的乱棍下,根本等不到剧情落幕。
胡思乱想间,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像海棠花瓣落地,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寂。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女子身着月白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头上插着一支青玉簪,簪头刻着盛放的海棠,莹白玉质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眉眼温婉,面色却带着病态的苍白,步履轻柔,像随风摇曳的海棠,弱不禁风,却又藏着历经岁月的沧桑。
是魏妃。
她笔下的梁王妃,朱瞻垍的挚爱,温柔贤淑,却红颜薄命。
在朱瞻垍三十岁早逝后,守寡十年,郁郁而终,与他合葬于安陆州,留下传世佳话。
宿知画的心跳骤然加快,魏妃是女主,是朱瞻垍放在心尖上的人,若能得到她的帮助,或许能从阿桃的炮灰身份脱身,找到回去的路。
可下一秒,女子的话,让她如坠冰窟。
“你不是阿桃。”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走到宿知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该温婉的眸子里,无半分温度,只有看透世事的漠然,像一潭死水。
宿知画的指尖猛地攥紧:“你……”
“我知道你是谁。”
女子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未干的血渍,指尖微凉,带着海棠清香,却让她感到刺骨寒意,“你是宿知画,《梁庄王传》的造物主,那个画了三年,定了我和他一生命运的神。”
宿知画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她怎么会知道?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她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你很惊讶?”女子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悲凉,像开败的海棠,“别惊讶,我已经在这个世界,轮回了九十九次。”
九十九次?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脑海炸开,宿知画怔怔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子的指尖落在她的腕间,下一秒,一阵灼热的疼从皮肤深处钻出来,烫得她几乎蜷缩,“这是我第九十九次成为魏云嫣,第九十九次嫁给朱瞻垍,第九十九次看着他身中透骨寒毒,三十岁闭眼,第九十九次守着他的牌位,熬过十年孤寂,最终郁郁而终,与他合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宿知画心上。
每一次剧情都一模一样,这是她笔下写定的结局,是她作为造物主为他们安排的命运。
可她从未想过,这个结局,会成为一个人九十九次的轮回,九十九次的痛苦,九十九次的绝望。
“我叫宋栀茉,”女子说出自己的名字,眼底闪过历经九十九次轮回的疲惫,“和你一样,来自现代。六百年前,我画了第一版《梁庄王传》,魂穿至此,而你在现世续写了这部作品,你的笔,成了操控这方世界的新天命。”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带着岁月磨蚀的粗糙:“我以为能改变剧情,让他活下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九十九次,从未成功。
我的灵魂快要撑不住了,九十九次的轮回,让我濒临消散,快要忘了自己是谁,快要变成剧本里的魏云嫣。直到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你的到来——你是造物主,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变数。”
宿知画的腕间越来越疼,低头看去,一道淡红色的海棠印记正缓缓浮现,花瓣层层叠叠,与女子头上的青玉簪簪头一模一样,红得像血,烙在手腕上。
“这是灵魂契约的印记。”宋栀茉看着那印记,眼神复杂,有解脱,有哀求,还有期待,“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一天,印记就跟着你。它会让你感受这个世界的一切,与这里产生羁绊,也会让这个世界,因你而改变。”
宿知画看着腕间的印记,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猛地抬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份互换。”
宋栀茉一字一句,语气坚定,“我做阿桃,你做魏云嫣。你以魏云嫣的身份留在朱瞻垍身边,推动剧情,让他走完一生,与你合葬。而我,做回阿桃,安安静静活一次,哪怕只有几天,也好过在无尽轮回里日夜煎熬,最终彻底消散。”
宿知画想都没想便拒绝:“我不答应!我不是魏云嫣,我要回去!我有我的家人和现世岁月,不可能替你守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守着一个注定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