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得选。”
宋栀茉的眼神骤然变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是阿桃,一个偷藏金簪的贱婢,朱瞻垍留你一命,不过是觉得你有趣。若是他腻了,或是王府的人想除掉你,你随时会死。而成为魏云嫣,你是梁王妃,是他的挚爱,你能活下去,有身份有地位,还有机会找到回去的路。”
这话戳中了宿知画的软肋。
她现在是炮灰阿桃,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而成为魏云嫣,才有活下去的资本,才有机会见到父母,回到自己的世界。
“而且,”宋栀茉的声音放软,带着哀求,眼底蓄满泪水,却没有掉下来——那是哭干了眼泪的绝望,“宿知画,求求你,救救他。你创造了他,却从未真正在意过他。你笔下的他温润深情,可你不知道,他在九十九次轮回里,承受了多少痛苦。他隐约记得每一次的死亡与离别,记得我守着他牌位的十年孤寂,他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只是被你囚禁在剧本里的囚徒。”
“这一世,换你来试试,换你来爱他一次。”
宋栀茉说着,拔下头上的青玉簪,簪尖泛着冷光。她捏住宿知画的手指,也捏住自己的,用簪尖轻轻刺破了两人的指尖。
“嘶——”
鲜血溢出,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宋栀茉将两人的指尖相抵,血珠相触相融,滴落在青石板上,灵魂契约遂成。
就在血珠相融的瞬间,宿知画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扭曲,烛火变成模糊的光斑,意识被吸入无边幻境。
幻境里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一道孤寂的身影站在中央。
是朱瞻垍,身着素服,站在孤坟前,石碑上刻着“梁王妃魏氏之墓”。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冰冷的石像。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垂暮,十年光阴在他身上流逝,背影却始终孤寂落寞,像被全世界抛弃。
她又看到了他的死亡。
正统六年,寒梅落满庭院,他身中透骨寒毒,卧病在床,面色惨白,周身冰冷。
他紧紧攥着一枚玉叶,那是玉叶组佩上的一片,嘴里反复念着“云嫣……云嫣……”,声音微弱,却满是眷恋,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窗外的海棠树,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在这无尽的画面里,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带着六百年的孤寂、痛苦与绝望,像羽毛拂过心脏,却让她疼得喘不过气。
那是朱瞻垍的叹息,是他九十九次轮回里积攒的所有无奈,是他作为纸片人,被剧本操控、被命运摆布的悲哀。
宿知画的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全身。
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孤寂,仿佛与他的灵魂,产生了跨次元的共振。
朱瞻垍于她,本只是笔下无魂的画中人,是她执笔谋生的作品,却从未想过,他在她的剧本里,熬了九十九次轮回,尝了九十九次生离死别。
她是造物主,可她的造物,却在她的设计里,受尽了苦楚。
幻境消散,宿知画猛地回过神,眼前还是西偏殿,宋栀茉的指尖仍与她相抵,腕间的海棠印记已变得鲜红欲滴,像活了一样,在手腕上轻轻跳动。
宋栀茉的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她将青玉簪插回宿知画的头上,簪身微凉,贴在头皮上,像一道永恒的印记。
“灵魂契约已成,从现在起,你就是魏云嫣,梁王府的王妃。”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轻烟,“我要去做阿桃了,宿知画,不,魏云嫣。这一世,拜托你了,给我一个解脱,给朱瞻垍一个结局。”
话音落下,宋栀茉的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海棠香,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
宿知画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腕间的海棠印记,看着头上的青玉簪,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成了魏云嫣,梁王府的王妃,要留在这个世界,留在朱瞻垍身边,推动那注定悲剧的剧情。
那声跨越六百年的孤寂叹息,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刻在了灵魂深处。
殿外,銮驾的声响忽然顿住,隐约有太监低声询问的话音,而后一道清冷的男声淡淡道“不必”,銮驾方又继续前行,太监低沉的唱喏声清晰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王爷驾到——”
玉叶组佩的玲珑脆响,合着他身上微凉的龙涎香与药草气,一寸寸靠近西偏殿,靠近她这个跌落神坛,被迫成为魏云嫣的造物主。
宿知画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挺直脊背。指尖抚过腕间温热跳动的海棠印记,心底燃起一丝倔强。
她是宿知画,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哪怕坠入地狱,哪怕被契约束缚,她也不会任人摆布。
朱瞻垍,你是我亲手创造的造物,是被囚禁在剧本里的囚徒。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你藏着多少秘密,这六百年的宿命,到底能不能被改写。造物主与造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