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暮春,连雨半月,梁王府浣衣局的青石板浸着化不开的皂角霉味,冷意钻透粗布衣衫,黏在骨头上生疼。
宿知画的意识,是被木棍带起的劲风给砸醒的。脑海中先炸开一阵现代工作室的光影碎片,笔尖划过数位板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短暂的错愕后,刺骨的疼让她瞬间回神。
“贱婢阿桃!偷藏王妃金簪还敢狡辩!”
“今日便打死你以儆效尤!”
吴管事的怒骂破锣般炸开,宿知画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先一步蜷缩翻滚——粗木棍擦着脊背扫在青石板上,石屑飞溅,划破脸颊的刺痛直钻脑门。
这不是她的身体。
细瘦干枯的手腕,脖颈间未愈的紫黑勒痕,还有这套浆硬硌人的浣衣婢服,所有细节都精准对应着她画了三年的漫画《梁庄王传》里,那个出场三章便被乱棍打死的炮灰。
宿知画,现世签约漫画家,《梁庄王传》的造物主。
三分钟前,她还在工作室落下最后一笔,看着电脑屏幕“完结”二字弹出。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深渊,再睁眼,竟成了自己笔下最不起眼的一抹炮灰,困在浣衣局的泥淖里,直面剧本写定的死亡。
她曾一笔定这王府众生命运,勾勒过每一座宫墙的弧度,设计过每一个人物的归途,甚至朱瞻垍腰间那串玉叶组佩,都是她熬三个通宵精雕细琢的模样,此刻却攥着满手泥水,连自己的生死都由不得己。
“还敢躲!抓回来!”
吴管事气得吹胡子瞪眼,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扑上来,粗粝的手爪直抓她的胳膊。宿知画撑着发软的腿踉跄站起,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造物主对自身造物的绝对清醒。
她的目光扫过浣衣局布局,青灰院墙的拐角,抄手游廊的走向,廊下石墩的位置,皆与画稿分镜丝毫不差——她是这王府的设计者,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她的主场。
生路只有一条,她的男主,梁庄王朱瞻垍。
按剧本时间线,此刻他的仪仗正从中轴线经过,前往前殿处理庶务。
他是她笔下的天,是这方世界的核心,只要能见到他,以他的矜贵,绝不会任由一个小丫鬟在眼前被打死——哪怕只是出于好奇,她也能活下来。
身后追赶声越来越近,仆妇的指甲几乎刮到后领,宿知画咬紧牙关,猛地推开身前木架,皂角水泼洒一地,她借着冲力像离弦的箭,朝着浣衣局门外狂奔。
绣鞋早已磨破,石子硌进脚心,钻心的疼却抵不过求生的执念。
奔逃间,脑海中突然闪过工作室的原稿画纸,那画着朱瞻垍的一页边缘竟开始微微泛白,她对父母眉眼的记忆也骤然模糊,一股惊悸窜上心头:我的记忆……在消失?
她沿抄手游廊疾奔,熟悉的红墙飞檐在眼前掠过,每一次转弯、变向,都精准契合她的设计。
身后吴管事的怒骂、仆妇的呼喊、木棍砸在廊柱上的闷响,皆是催命的鼓点。
前方朱红宫墙尽头,銮驾叮当、马蹄笃笃,还有侍卫低沉的唱喏清晰传来:“王爷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来了。
宿知画的眼睛骤然亮起,那是造物主见到核心造物的清醒,也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决绝。
余光瞥见仆妇已近在咫尺,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调转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队朱红仪仗冲去。
“砰——”
狠狠撞在轿辇侧栏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喉咙涌上腥甜,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红痕。
可她死死攥住轿辇木栏,抬起头,透过半掀的明黄帷幔,看向轿中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见到自己笔下的朱瞻垍。
轿中铺着雪白狐裘,男子斜倚软榻,一身朱红织金团龙常服,腰束羊脂玉带,带扣上挂着那串她亲手设计的玉叶组佩,玉片相扣,在微凉的风里轻响。
他的眉眼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映夜,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的弧度完美得如同精雕玉珏——那是她熬无数夜晚、反复修改上百次的轮廓,是她心中古言男主的极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