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双眼睛,让宿知画的心脏骤然停跳。
她笔下的朱瞻垍,眼神温润,带着江南烟雨的柔和,像春日融雪,能暖透人心。
可眼前的男人,眼底无半分温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如刃,带着审视与探究。
那是不属于纸片人的眼神。
朱瞻垍缓缓抬了抬手,贴身太监立刻上前掀开完整帷幔。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水与鲜血的脸上,落在她死死攥着木栏的手上,薄唇轻启,声音华丽而清冷,像碎冰撞在玉盘上,刺骨却又缠上一丝莫名的磁性。
“想死?本王准了。”
他修长骨感的手指轻扣住她的下颌,指尖微凉,带着玉的寒意,稍用力让她抬眸,指腹摩挲着沾泥的肌肤,是近乎残忍的轻柔。
“但脏了本王的轿子,你拿什么赔?”
指尖的力道捏得下颌生疼,可宿知画却忘了疼,只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拿你的命吗?”
那双眼太亮太沉,像藏着六百年风霜,让她这个造物主,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畏惧。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他瞳孔里狼狈不堪,却又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醒。
而他的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看到她灵魂深处的漫画家,看到她手中那支曾掌控命运的笔。
身后的吴管事与仆妇早已跪地瑟瑟发抖,额头抵着青石板不敢抬头。
“王爷饶命!这贱婢是浣衣局阿桃,偷藏金簪,奴才们追拿时她竟冲撞銮驾,奴才们罪该万死!”
朱瞻垍的目光未移分毫,仿佛没听见求饶。
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磨破的下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在好奇这双眼睛里的情绪——惊慌、畏惧,还有一丝对他的了然,仿佛她认识他、看透他,甚至掌控他。
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腰间玉叶组佩,指腹摩挲着玉片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烦,转瞬即逝。
“阿桃?”他轻念这个名字,尾音微挑,“本王的王府里,何时有了这么有趣的奴才。”
他松开手,随手拿出一方绣海棠的锦帕擦去指尖泥水,扔在地上,淡淡道:“带回去。”
“是,王爷。”
宿知画被两个侍卫架起,挣扎着想说话,却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她看着轿中的朱瞻垍,他重新靠回软榻,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打发一只烦人的蝼蚁。
可她清楚地看到,他闭眼的前一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被架着跟在轿辇后,朝王府深处走去。浣衣局方向传来吴管事绝望的哭声,而她的心里,惊涛骇浪翻涌。
这个世界,和她画的不一样了。她的纸片人,醒了。
轿辇前行,玉叶轻响,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微药气,萦绕在鼻尖,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这方自己创造的天地里。
宿知画低头看着被架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捏着下颌的微凉触感,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的笔,失控了。
而她的造物,正用探究的眼睛,看着她这个跌落神坛的神。
宣德三年的暮春,梁王府红墙内,造物主落难,纸片人觉醒,一场跨越六百年的宿命拉扯,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