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看一眼,哪怕哼一声。
别这样一动不动,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影子。
下一秒。
极其轻微、极其模糊、弱得像快要断掉的丝线一样的声音,从病床上少年的唇缝间,轻轻溢了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呼吸机的声响,隔着监护仪的滴答。
却清晰得,像一把针,狠狠扎进两个人的心脏最软、最痛的地方。
陆承渊没有喊霍华德。
没有喊那个照顾他两年、陪他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晒太阳、替他挡尽风雨的人。
他在意识破碎、生死边缘、最深最深的昏迷里,念出的,是那个他曾经依赖、曾经信任、曾经捧他如珍宝,最后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亲口把他卖掉、用十年旧照把他逼进ICU的人。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干爹。”
干爹。
霍华德整个人狠狠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他守了他两年,疼了他两年,宠了他两年,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不逼他、不碰他、不勉强他,给了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温柔。
他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伤痕。
他以为,陪伴可以取代所有过去。
他以为,他早已经把那个名字,从陆承渊的生命里挤出去了。
直到这一刻。
昏迷里、无意识里、连自己是谁都快不知道的时候。
陆承渊念的,依旧是雷诺。
是那个伤他最深、毁他最狠、让他怕到骨子里、却又刻进骨头里的人。
霍华德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惨、极无力的弧度。
原来,两年安稳,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
原来,他拼尽全力护住的人,心底最深处、最本能、最无法磨灭的印记,依旧是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阮黎安靠在另一边墙上,长长吸了一口气,冷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终于懂了。
陆承渊当年不是不想跟他走,不是不渴望阳光,不是不向往自由。
是那十年太深、太重、太刻骨。
是温柔、陪伴、依赖、信任、恐惧、疼痛、背叛、抛弃……全部缠在一起,拧成一根死死勒住他的绳子,这辈子,都解不开。
雷诺公开旧照的那一刻,就是绳子收紧的那一刻。
噩梦重现,伤痕炸开,过去压垮现在,他整个人,瞬间垮了。
ICU内。
陆承渊依旧陷在昏迷里,眉头锁得更紧,眼角无声滑下一滴极淡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枕头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嘴唇再次动了动,像是还在念着什么,声音太轻,被呼吸机掩盖,再也听不清。
只是那一声“干爹”,已经足够。
足够打碎霍华德所有的坚持。
足够击溃阮黎安所有的退让。
长廊里一片死寂。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霍华德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冷硬与占有,终于被一片疲惫与无力取代。他看着玻璃窗内那个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少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梦里,全是过去。”
“我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更拦不住他的噩梦。”
阮黎安抬眼,看向霍华德。
霍华德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认输一般的话:
“你可以进去。”
“守在他身边。”
“如果他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或许……他会更安心一点。”
阮黎安瞳孔微微一缩。
“但我有条件。”霍华德声音沉下,带着最后一丝底线,“如果他醒过来,说要跟你走,我不拦。如果他说要留下,你必须立刻走,永远不再出现。”
“我尊重他的选择。”阮黎安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霍华德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ICU门口的位置。
护士匆匆赶来,换上无菌服、口罩、手套。
阮黎安一步步走近那扇门。
门打开的一瞬,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病床上的少年,安静地躺着,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快要凋零的花。
阮黎安走到床边,轻轻蹲下,与他平视。
他没有碰他,没有惊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看着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旧伤痕迹,看着他紧紧锁着的眉头。
心底那根绷了两年、断了两年、重新接上的弦,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下来。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走了。”
“你安心睡,醒过来,我带你回家。”
病床上,陆承渊似乎隐约听见了什么,睫毛又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喊任何人。
只有一滴无声的泪,再次滑落。
窗外,天色渐暗。
ICU内,一灯如豆。
一个守了两年,终于松口。
一个闯了千里,终于抵达。
一个沉在梦里,依旧困在十年前那声温柔的“干爹”里,迟迟不肯醒来。
而这场跨越国境、跨越时光、跨越伤痛与安稳的重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