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 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整整一天一夜。
阮黎安没有离开过半步。
无菌服穿在身上,闷得人发慌,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搬了张椅子,安安静静守在病床边。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陆承渊的脸,一秒都不舍得移开。
少年依旧陷在深度昏迷里,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机平稳地送气,监护仪滴答作响,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能让阮黎安的心跟着轻轻一提。
他不敢碰他,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过重呼吸。
只在陆承渊嘴唇发干时,用棉签一点点蘸温水,轻轻润过他干裂的唇瓣;只在他无意识轻轻发抖时,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拢一拢,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瓷器。
这是他两年前雨夜伸手,没能牵到的人。
这是他放弃过一次,拼了命闯境,才重新守到的人。
霍华德就站在单向玻璃外,沉默地看着里面。
一夜之间,这个向来沉稳矜贵的男人,鬓角仿佛都添了几分疲惫。他没有再进来对峙,没有再发出警告,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外面,看着那个警察守着他护了两年的人。
看着阮黎安眼底那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霍华德忽然明白。
这个人不是来抢,不是来完成任务,不是来满足什么心安理得。
他是真的怕这个孩子死,怕这个孩子疼,怕这个孩子永远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
阮黎安瞬间绷紧了脊背,身体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
陆承渊的眉头拧得更紧,像是陷入了极深、极混乱的梦境。
那些被公开的旧照、十年的朝夕、巴掌、仓库、药剂、逃亡、雨夜、庄园、阳光……所有画面在他破碎的意识里疯狂翻涌,撕扯不休。
下一秒,极轻极哑的声音,从他唇缝间溢了出来。
第一声,低低的,带着本能的依赖,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干爹。”
阮黎安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玻璃外的霍华德,闭上眼,指尖微微发抖。
他知道,那是雷诺。
是养了他十年,也毁了他十年的人。
是刻在他少年时光里,挥之不去的名字。
陆承渊嘴唇再动,声音轻得像快要断掉,却带着一丝模糊的安全感,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一点浮木:
“……阮哥。”
这一声喊出来,阮黎安整个人都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又轻轻松开,酸、涩、疼、软,一齐涌上来。
他以为,两年前雨夜拒绝,两年不闻不问,那个少年早就把他忘在了脑后。
他以为,自己在对方的世界里,不过是一个匆匆出现又消失的过客。
却没想到,在意识破碎、生死一线的昏沉里,他会被记得。
被这个,连被救赎都不敢的孩子,藏在了心底。
阮黎安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我在。”
病床上的人似乎隐约听见了,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却依旧没有醒。
旧梦与现实,伤害与救赎,安稳与漂泊,在他脑海里疯狂拉扯。
一边是十年入骨的羁绊,痛与暖纠缠不清;
一边是雨夜闯入黑暗,向他伸出手的光;
他在三者之间挣扎,意识像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里翻来覆去,找不到停靠的岸。
阮黎安就蹲在床边,一瞬不瞬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他不怕陆承渊喊雷诺,那是伤,是过去,是没办法一键删除的童年。
他也不怕陆承渊依赖霍华德,那是安稳,是救命稻草,是他亲手成全过的岁月。
他只怕,这个孩子醒过来,依旧不敢相信有人会真心对他。
依旧不敢伸手,不敢跟走,不敢活在太阳底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护仪的声音规律而平静。
陆承渊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紧绷。
像是挣扎到筋疲力尽,终于在混乱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