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阵慌乱渐渐淡去，屿彻以同学身份帮着跑了几趟手续，等阮窃亲戚赶来接手照看，便默默抽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眼尾发紧。

他没回家，一个人绕去了河边废弃的老码头。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响。他从口袋里摸出不知道是谁之前塞给他的烟，点了一根。

火光亮了又暗，烟雾被风吹散。

他平时不碰这东西，此刻却一口接一口，呛得胸口发疼，也比心里那股又沉又闷的悔意好受一点。

一根接一根。

烟蒂扔了一地，指尖被熏得发黄，空气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病房里阮窃那张苍白发空的脸。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不能盯着她看，不能追问，不能露出半点异样，那只会提醒她那天晚上的恐惧、疼痛和羞耻。

烟抽得脑袋发昏，少年靠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浑浊的河水，很久很久，才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回心底

——不靠近，不追问，不提起。

——不打扰，就是他现在唯一能给的体面

周末两天过得无声无息。

再开学，已是周一。

教室里闹哄哄的，阮窃的位置空着。

婧文低着头，谁也没多说。有人好奇问起，也只含糊说身体不舒服。

屿彻像往常一样，懒散地趴在桌上，睡觉、发呆、看窗外，半点异常都没有

林舟凑过来搭话，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没人看得出他一整节课，视线都若有似无地落在旁边空座位上。

这一假，就是整整一周。

阮窃没有消息，没有出现。

屿彻依旧是那副样子，不学、散漫、话少，和朋友打闹，放学就走，仿佛那个消失了一周的同桌，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放学的傍晚，他都会下意识在路口多站一会儿。

一周后。

清晨的早读课，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阮窃站在门口。

脸色依旧偏白，脸上的伤痕已经淡成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冷、更静，像结了一层薄冰

她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怯，没有躲，只是周身那股冷淡的气息，比以前更重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又很快装作若无其事

她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坐下，动作一气呵成

屿彻趴在桌上，侧脸对着她，眼睫动了一下，没立刻抬头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消毒水混着洗衣液的干净味道。

阮窃拿出课本，翻开，指尖微微一顿，却没往旁边看一眼。

她不想被同情，不想被追问，不想任何人提起那一夜。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屿彻才缓缓直起身，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懒洋洋瞥了她一眼。

声音淡得和平时没两样，不热络，不关切，只是随口一问

“回来了？”

阮窃指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没看他，声音依旧清冷平淡

“嗯。”

屿彻“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伤怎么样。

没有问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她怕不怕、疼不疼。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语气。

他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桌一样

随意点了点头，便又侧过身，望向窗外，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那就好。”

轻飘飘三个字。

阮窃握着笔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她安安静静低下头，继续看书，冷淡的眉眼间，悄悄卸下了一丝紧绷。

她不知道。

身旁那个看似毫不在意的少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指节微微攥了攥，又缓缓松开。

眼底深暗一片，没有波澜。

/

午后的课沉闷又冗长，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也留不下几句

阮窃始终坐得笔直，脊背没有弯过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可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比从前更沉更密，谁也靠近不了，谁也戳不破

婧文课间递来温水，她也只是轻轻说一声谢谢，喝完便放回原位，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屿彻就坐在她旁边，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里。

胳膊搭在桌沿，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实则每一寸神经都绷着

桌肚里的烟盒被他捏得发软，指尖泛着淡淡的烟草黄，那股涩味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散过。

他不敢喝水，不敢多说话，更不敢大幅度动作。

怕动静大了惊扰到她，怕自己身上的烟味飘过去，让她不舒服。

前桌的男生回头借东西，无意间扫了屿彻一眼，小声嘀咕

“你身上怎么这么大烟味啊……”

屿彻眼都没抬，声音冷得没温度

“少他妈管”

男生吓了一跳，赶紧转了回去。

他自己也厌恶这股味道，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安静下来，一看到阮窃安安静静的侧脸，那股堵在胸口的闷和悔就往上涌

终于熬到放学，人群一哄而散。

阮窃慢条斯理地把课本一本本收回书包，动作轻而有序，连拉链都拉得很轻。她背上书包，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往屿彻那边看过一眼。

屿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层散漫的假面具，一点点冷了下去。

林舟收拾好书包凑过来：

“走了，打球去。”

“不去。”屿彻声音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