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里面,孩子受了惊吓,你们轻点。”
一句话,让阮窃母亲瞬间捂住嘴,哭声堵在喉咙里,只剩肩膀不停发抖。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窄缝。
屿彻的目光先一步落进去,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一拍。
阮窃就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和床单几乎融为一体。头发软软贴在额角,脸颊高高肿着,一道青紫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嘴角的伤口结了层浅褐的血痂
她半睁着眼,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没有焦点,像一尊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身上换了病号服,领口遮不住脖子上浅浅的抓痕,露在外面的手腕也布着红印。她安安静静躺着
不哭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那种死寂的安静,比哭出来还要让人揪心。
这是他认识的阮窃。
是每天坐得笔直、安安静静写笔记的阮窃。
是会轻轻说谢谢、会客气和他保持距离的阮窃。
是被他护了两个月、连风都没让她多吹的阮窃。
不是这样一身伤痕、眼神破碎、连光都不敢看的样子。
屿彻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在地上,再也迈不进半步。
他胸口猛地一闷,一股腥甜往上涌,又被他狠狠咽回去。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疼,密密麻麻的悔。
是他没送她。
是他先走了
是他亲手把她留在了那场黑暗里。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来,才勉强压住眼底翻涌的暗红
他不能哭,不能吼,不能失态,不能在她父母面前露出半点崩溃。他只能站在最外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死死看着病床上的人,把所有情绪都往心底最深处压。
阮窃母亲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窃窃……妈妈来了,妈妈在这儿……”
阮窃缓缓转动眼珠,看见父母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防线才终于裂开一条缝。她嘴唇轻轻抖了抖,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先一步无声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不疼,不是不怕,只是之前不敢哭,不敢垮,不敢让陪着她的婧文更担心。
直到看见最亲的人,所有硬撑的坚强才彻底碎了。
“别怕了,都过去了……”母亲摸着她没受伤的那侧脸颊,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是妈妈没照顾好你,是妈妈不对……”
婧文坐在旁边,眼睛又红又肿,看见阮窃父母来了,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稍稍放下,小声把昨晚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阮窃父母的脸色就白一分,屿彻站在角落,指尖攥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堵巷、跟踪、拉扯、殴打。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不敢想象,她那么瘦,那么不会反抗,是怎么一个人扛过那十分钟的。
不敢想象,她被按在墙上时有多疼,被踹倒在地上时有多绝望。
不敢想象,她被那些肮脏的言语围着时,有多害怕。
他明明可以阻止。
明明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受一点伤。
可他走了。
因为家里一点事,他就把她丢下了。
屿彻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发白的天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眼底一片深黑,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早已天翻地覆,悔意和心疼缠在一起,快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阮窃父亲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声音,问医生情况。医生解释没有生命危险,但外伤严重,更严重的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后续可能还要做心理疏导。
“受了惊吓”四个字,再次扎进屿彻心里。
他一直以为,接送只是小事,只是朋友间的顺手。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护着的不只是一段路,而是她的安稳,她的安全,她那份不被打扰的安静。
而他,亲手把这份安稳打碎了一晚。
病床上,阮窃和父母说了几句话,累得闭上眼,却依旧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身子偶尔会细微地颤一下,显然还陷在噩梦的余悸里。
她自始至终,都没注意到站在角落的屿彻。
也好。
屿彻自嘲般在心底轻笑一声。
他现在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有什么面目,再对她说一句
“我是你朋友”。
他护不住她,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让她在黑暗里一个人挣扎。
阮窃母亲回头,看见角落里站着的少年,才反应过来,红着眼眶低声道
“屿彻是吧……谢谢你,今天多亏了你带我们过来,还陪我们这么久。”
屿彻收回目光,压稳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却依旧平静有礼
“应该的,我是她同学。”
同学。
多么疏远又安全的两个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下面,藏着怎样滔天的后悔,和怎样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已经越界的在意。
“你们先陪着她,”他微微顿了顿,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我在外面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他没再多看病床上的人一眼,怕多看一眼,他所有的冷静就会彻底崩塌。
轻轻带上门,屿彻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耳边是病房里隐约的抽泣声,是护士走过的脚步声,是窗外车流的声音。
他缓缓闭上眼,头轻轻抵在墙上。
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朋友,同桌,或是……别的什么。
他都认了。
走廊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
病房里的她,在噩梦中轻颤。
病房外的他,在悔恨中立下无声的承诺。
这一夜的黑暗,终究会过去。
可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