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母后……”

花霓裳紧紧攥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心中压抑的委屈如决堤江水，汹涌地漫过了眼眶。

榻上的人充满爱意的望着她，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正当花霓裳想要再次靠近她时，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个字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你……不该……回来……的……”，气息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语气懊悔却又仿佛是在她意料之中，仿佛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无力的语气里只剩深重的疲惫。

花霓裳见她连说一句话都如此艰难，心口被揪的生疼，她顺势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母后，您别说话了，省些力气……阿留会想法子的，救您出去的的！您信我……”她急切地承诺着，试图唤起她生的希望，脑海中却闪过那人的话。

他说过的，他说过的！只要自己肯嫁，他会保母后一生无恙的！

他说过的！

榻上的女人却含泪摇头，浑浊的眼中却是死灰般的不信，她缓缓将手指从花霓裳掌中抽出，颤抖着指向空中某一处。

“画……”

画？

花霓裳心中疑惑，顺着那颤巍巍的指尖望去。

墙檐下，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卷。

她记得那幅画，那是那人给她画的，母后一向视若珍宝。

“母后是想要那幅画吗？”见母亲眼睫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花霓裳便起身，走向布满蛛网的墙檐，将那副旧画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又用自己的袖口小心擦拭着上面的沉灰。

画中，黛眉杏眼的少女身着杏色襦裙，正坐在京都最负盛名的酒楼雅间里听书。窗外是连绵繁华的街景，窗内女子眉目温婉，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纱，似真似幻。

花霓裳知道这幅画，也知道这幅画的美谈。

那是那人与她的初遇。

世间姻缘，大多逃不过一个“配”字。细细论起来，她母后与那人的故事，竟与寻常话本子里那些“落难皇子遇上高门贵女”的桥段，并无二致。

只不过，落难的皇子未必真落难，高门的贵女，却是实打实地，从万丈高楼上跌下来过。

彼时，那人还只是个不受宠的闲散王爷，身上并无爵位加身，也无实权在握，空有个皇子的名头。

而她的母后呢？

那时节，谢家还是南境真正的天。

外祖手握南境半数兵马，镇守边关十余年，几位外舅，或在军中执掌要职，或在朝堂身居高位，一个比一个年少英雄。

满都城的贵女，见了她母后，都要低头让路。

整个谢家，算得上是除去皇室之外，最为煊赫的血脉。说是权倾朝野，也毫不为过。

一个是万丈高楼上被众星捧月的明珠，一个是宫墙阴影里无人问津的寂寂皇子。

这样两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就有了。

彼时花帛裘，虽无权势在手，但是在都城颇有些才华，为人风流随性，不爱权势钱帛，却酷爱诗词书画。

恰巧碰见阁中听戏的母后，便画下了这幅丹青。后来这副画不知怎就辗转到了母后手中，母后素来爱这些文雅之事，对此画也是珍爱的紧，也就对作画之人暗生了情愫。

起初，外祖是万万看不上这门亲事的。

谢家那时何等煊赫，外祖手握半国兵马，镇守边关十余载，几个儿子或居朝堂高位，或在军中掌实权，外祖母打理揽珍阁，富可敌国，与三国各地的商户都有着密切的来往，满门上下，没有一个吃闲饭的。

他那嫡出的小女儿，更是阖族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哪一个不是世家大族的嫡系儿郎？

偏偏来了个闲散王爷，无爵无职，母家卑弱，整日里除了吟风弄月、赏花作画，便是在京城各大酒楼茶馆里消磨光阴，说得难听些，除了身上那点子皇室血脉，他什么都不是。

外祖起初连见都懒得见，只一句话便打发了：“谢家女儿，不嫁姬妾所出之子。”

可不知怎的，后来竟被人说动了。

如今想来，那说客的嘴皮子，怕是比刀子还利，也不知是怎样一番道理，竟让外祖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改了主意。

不过花霓裳想，大抵逃不过那几个字眼。功高震主，树大招风，皇权猜忌，祸福难料。

谢家已是烈火烹油之势，再往上，便是与皇权比肩了，可这世上，哪有臣子与天子比肩的道理？

与其等那把刀落下来，不如主动递个把柄过去。娶一个姬妾所出的皇子，把最尊贵的女儿，嫁给最上不得台面的王爷，这便是最好的示弱，也是最妙的投诚。